第287章 元儿的成长
李翎离开的第五天,元儿在早朝上,杀了一个人。
不是用刀,是用话。
户部右侍郎周崇安,三朝老臣,须发皆白,在御前递上一道折子,声情并茂,言辞恳切。
他说新政摊丁入亩,推行过于急切,河南数县因重新丈量土地,已有百姓闹出事端,恳请陛下暂缓施行,以安民心。
他说得慷慨沉痛,满殿文武皆在静听,几位年迈老臣频频颔首,面露忧色。
元儿没有打断,待他说完,才开口,问了第一句:
“周爱卿,你在河南,有多少地?”
周崇安一怔,答道:“回陛下,老臣在河南确有祖田,约三百亩。”
元儿又问,声音平静无波:“新政丈量之后,还剩多少?”
周崇安脸色微变,支吾片刻,方道:“约……一百二十亩。”
元儿不再问他,目光转向方平。
“念。”
方平应声出列,展开早已备好的卷宗,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周崇安,祖籍河南开封府。名下实际占有田亩,两千四百亩。分布于开封、郑州、洛阳等六府十三县。其中,一千九百亩以‘诡寄’、‘投献’之法,挂于其远房堂侄、表亲、乃至已故仆役名下,逃避税赋,隐匿田产……”
方平每念一句,周崇安的脸色便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风中残叶。
卷宗念毕,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元儿坐在龙椅上,朝冠东珠,明黄龙袍,那张过于年轻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瘫软在地的周崇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凿进每个人耳中:
“你说,百姓闹事。”
“他们闹的不是新政,是你们这种人。”
“两千四百亩地,你想留给谁?留给你儿子,还是你儿子的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朕告诉你,这天下,不是谁家的私仓。”
“拖出去。杖四十,押入天牢,家产悉数充公。”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其三族之内,凡有官职者,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殿前侍卫应声而入,架起瘫软的周崇安向外拖去。这位三朝老臣的乌纱帽滚落在地,在金砖上磕碰几下,停在角落。他花白的头发披散,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殿文武,无人出声,无人求情。
那日之后,京城官场暗地里,悄然流传开一个称呼——
玉面修罗。
玉面,是说他生得极好,面容白皙清俊,尤其展颜时,恍若芝兰玉树,能令人失神。
修罗,是说他手段酷烈,杀伐果决。多少年的老臣,说办就办;多少年的陈年旧账,说翻就翻。谈笑间,便能定人生死,抄家灭族。
那些曾私下议论他“靠着李翎才坐稳龙椅”的声音,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元儿不在乎旁人如何称呼。李翎北行的这些日子,他每日卯时起身,埋首奏章,召见朝臣,议定新政细则,处置积年旧案。方平数次劝他稍歇,他只点头,手中朱笔却从未停驻。
他知道,李翎在前方,为这个新生的朝廷荡平江湖阻碍,扫清道路。那他就必须在这金銮殿上,将这座朝堂镇得铁桶一般。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责任,他必须自己扛起来。
第六日,他召见了户部、工部所有侍郎以上官员,垂询春耕与水利事宜。
户部尚书禀报,各地春耕所需粮种、农具已按新丈田亩数调配完毕,正陆续分发到户。
工部尚书奏称,黄河几处险要河段的春修已然动工,石料、民夫皆由沿河州县分摊,进展顺利。
元儿听完,未置可否,只问了一句:
“银子,从何处出?”
两位尚书对视一眼,户部答:“从今岁秋粮税银中,酌情预支。”
工部答:“从去岁预留的河道修缮专款中拨付。”
元儿将户部的折子轻轻放到一旁。
“秋粮尚未入仓,便先预支?若今岁收成不佳,或遇灾荒,这笔亏空,谁来填补?”
他目光转向工部尚书:“河道专款,去年决算时已超支三成。今年的窟窿,又打算如何抹平?”
殿下无人敢应。
元儿并未动怒,只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墨迹犹新的折子,展开。那是李翎北行前,留予他的。
他依着折上所写,逐条念出:
“春耕所需银两,不从当年税银中支取。由查抄贪官污吏所得府库银中专项拨付。”
“河道专款超支部分,及今岁春修款项,由新近没收之祁连剑派、燕山派等北方武林门派矿山、田庄收益,填补窟窿,专款专用。”
“各州县设‘春耕督查使’一员,由暗卫与地方按察使司双重监察。凡有截留粮种、农具,或借此盘剥农户者,一经查实,以贪墨重罪论处,严惩不贷。”
念罢,合上折子。
“照此办理。细则,三日内呈报御前。”
户部、工部两位尚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领旨,退出殿外。
走出乾清宫,被早春寒风一吹,户部尚书才觉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抬手拭了拭额角,低叹一声:“陛下今年……才多大年纪?这心思手段,竟比先帝在位时,还要难……”
工部尚书苦笑摇头,未再接话,只加快步子离去。
第七日,元儿在文华殿,召见了今科殿试取中的一批新晋进士。
其中不乏寒门出身者,衣衫简朴,目光却清亮有神。
元儿未赐座,只命人备好纸笔,对他们道:“将你们殿试所作策论,主旨纲要,当场默写一遍。”
有人面露不解。
元儿淡淡道:“殿试在礼部,或有代笔捉刀之机。在朕面前,提笔便知真伪。”
数名进士闻言,霎时脸色发白。最终,果有两人对着白纸,半晌落不下笔,额上冷汗涔涔。
元儿没有下令杀人。
他只是革去了那两人的功名,连同两封朱笔御批的亲笔信,一并发还其原籍县令。信中只有一行字:
“朝廷取士,首重人品诚信。此二人欺君罔上,人品有亏,永不叙用。”
方平在一旁记录时,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从未见过哪位皇帝,将革除功名的缘由,如此直白地写在告示上,发回原籍,张挂于县衙门口,任全县父老评议。
这已不仅是惩罚,更是将“欺君”之名,刻在了其家族门楣之上,永难洗刷。
批完最后一本奏章,窗外天光已大亮。
方平收起笔墨,迟疑片刻,低声道:“陛下如今行事……与李公公积威之态,愈发相像了。”
元儿搁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久久未语。
那些追随燕王南逃的官员遗留下的旧部门生,那些仍在观望、暗中串联的势力,被这一场接一场、精准而酷烈的肃贪风暴,扫得七零八落。
有人连夜焚烧与旧主往来信函,有人在朝会上争先恐后表态拥戴新政,有人默默将名下田产转移到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头上……
元儿冷眼看着这些人在御前极尽谦卑,心中一片清明。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新政。
是他。
夜深人静,独坐深宫时,他常会想,若是李翎在此,会如何行事。
想着,想着,便也渐渐会了。
李翎教他识字,教他治国,教他如何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谈笑间不动声色地置人于死地。
却从未教过他,这般独自支撑、步步为营时,那蚀骨的思念袭来,该如何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