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重返边关
李翎在回京之前,去了一趟边关。
从祁连山到白石关,缩地成寸不过片刻。
他在关外那片白桦林边落下身形,没有急着进城,而是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五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关外还是一片荒滩,风一刮满天黄沙,地里长不出几棵像样的庄稼。
现在那片荒滩上全是整整齐齐的梯田,麦苗刚冒了头,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田埂上插着木牌,写着各家各户的名字,字迹有深有浅。
那是扫盲班里刚学会写字的人自己刻的,也是扫盲班给他们布置的作业。
走进白石关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卫认出了他。
那个年轻的士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挺直腰板行了个军礼,喊了一声“李公公”。
李翎点点头,从城门洞里穿过去。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可两边的房子不一样了。
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路边的排水沟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街上的人穿着干净的衣裳,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牵着孩子逛街的。
还有老农蹲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李翎走在街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去了校场,校场上阿木尔正带着新兵练刀。
这个当年被俘时蹲在降兵堆里打哆嗦的草原少年,如今已是千夫长,刀柄上缠的麻绳换了一根又一根,刃口磨得发亮。
他喊口令的声音比当年陈虎还大,新兵们被他操练得满头大汗,没一个敢偷懒。
李翎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
他又去了粮仓,粮仓门口老吴蹲在地上抽旱烟,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账册。
粮仓的墙比几年前加高了三尺,里面堆满了粮食,老吴说今年的屯田收成比去年又多了两成,粮仓快装不下了。
李翎说那就再盖一座,老吴笑着磕了磕烟杆,说已经盖了,在城西。
陈虎在城西开了家包子铺。
李翎路过的时候,他正围着一块沾满面粉的围裙站在蒸笼后面扯着嗓子喊“包子出笼了”,热气腾腾的白雾把他的脸熏得通红。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喊一声整条街都能听见。
旁边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笑他,说不打仗了还是这么大嗓门。
陈虎嘿嘿一笑,说打仗的时候靠嗓门吓唬敌人,不打仗了就靠嗓门招呼客人。
他抬头看见李翎站在街对面,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屉布一扔,大步跑过来。
等跑到李翎面前忽然又停住了,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李公公,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李翎看着他那张被蒸汽熏得通红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路过,来看看。包子不错,给我来两个。”
陈虎转身跑回蒸笼后面,手脚麻利地拿油纸包好两个包子,说什么也不肯收银子。
李翎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还是他最爱的那一口。
边关一切安好,他很欣慰。
可欣慰之余,另一个念头始终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白石关到榆林关,从雁门关到偏头关,他一路走一路看。
每家每户的门上都贴着崭新的年画,院子里晾着腊肉和干菜,村口的大树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这是他当年在边关推行新政时最想看到的景象。
可他也在想另一件事。
安居乐业之后人会越来越多,土地却不会跟着增加。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马尔萨斯的理论说人口以几何级数增长而土地产出以算术级数增长,最终必然陷入饥荒。
这个时代没有工业化没有化肥没有杂交水稻,一亩地能产出的粮食是有限的。
现在边关百姓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可再过三代、五代、十代呢。
他站在关口的城墙上望着脚下那片田野,初春的风卷着泥土的腥味扑在他脸上。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想法,弄到高产量的玉米土豆和番薯,或许能短暂解决这个问题。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走进了那片桦树林。林间的小路还是那条小路,两旁的桦树干比几年前更粗了,树皮白得像雪。
林子深处那间木屋静静地立在夕阳里,门框上贴着的喜字早已褪了色,纸边卷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掀动。
窗台上那朵糖玉兰还在粗瓷碗里插着,糖化了又干了,在碗底结成一层琥珀色的硬壳。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还是老样子。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红烛还剩半截立在窗台边,柜子里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喜字。
元儿每次来都要贴一张新的,旧的便收进柜子里。
李翎伸出手把被褥抱到院子里抖开,在夕阳下晒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打了桶水把桌椅窗台都擦了一遍,把红烛的烛泪刮干净重新插好,把柜子里的喜字一层一层理齐。
忙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躺在那张铺了月白色里衣的床上,闭上眼睛。
枕头上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玉兰花香,那是元儿身上的味道。
他躺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第二天是青石镇的集日,主街从东头到西头挤满了人。
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红纸对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翎穿过人群走到了一家首饰铺门口。
几年前他和元儿在这里买过一对素银对戒,掌柜的还在,只是头发白了些。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旁边的糕点铺,包了两封桂花糕,又去对面的蜜饯摊称了一斤糖渍梅子,全是元儿爱吃的。
“这次怎么没带娘子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翎转过身,发现是当年那个在面摊上夸他们“小两口感情真好”的老妇人。
老人如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佝偻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笑起来弯弯的。
李翎嘴角弯起来,“我娘子在忙,我先过来看看。”
老妇人点点头,“下回一定带她一起,小两口要常在一起才好。”
李翎笑着回应,把桂花糕和糖渍梅子放进布包里,系好带子背在肩上。
他要回家,找媳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