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夫妻间的夜话
李翎回京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没走宫门,直接从乾清宫后殿的偏门进去。
殿内烛火通明,元儿正埋首案前,朱笔悬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倦。
听见那极轻却熟悉到骨子里的脚步声,他蓦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元儿眼底的疲惫,如春雪般化开。
“翎哥哥!”
李翎笑着走上前,将一个沾着些许风尘的布包,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他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两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还有一罐青瓷小坛,坛口封着红纸,隐约透出糖渍梅子酸甜的香气。
“路过青石镇,顺手买的。”李翎声音很轻,手上动作却细致,将油纸一层层展开,“都是你爱吃的。”
元儿没有立刻去看那点心,只是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翎,像是担心李翎会转眼间消失。
这神情李翎太熟悉了。
许多年前,他还只是冷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每次被差事绊住,回来晚了,那个瘦小的孩子也是这样缩在角落等他,听到他的脚步声,便这样抬起头,用一双盛满期盼与依赖的眼睛望着他。
如今,他已是天下共主,坐在这九重宫阙的最深处。
可他们之间的感情,却从未变过。
那天夜里,他们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门沉重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纷扰暂且隔绝。
方平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廊下值守,殿内只留了几盏必要的宫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偌大的宫殿衬得温暖而私密。
元儿批阅完最后一本加急奏章,将朱笔轻轻搁在白玉笔山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还未转身,腰身便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李翎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很轻地蹭了蹭。
“累了?”
“嗯。”元儿顺势向后,完全靠进他怀里,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只有在这个怀抱里,他才能卸下肩上那副名为“帝王”的重担,短暂地做回元儿。
李翎没再多言,手臂微微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元儿低低惊呼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上他的脖颈。
李翎抱着他,转身,几步走到那张宽大威严的龙椅前,自己先坐了下去,然后将元儿轻轻放在自己腿上,让他侧坐着,背脊完全贴合着自己的胸膛。
元儿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后背紧贴着那令人安心的温热,一只手向后,寻到李翎的手,紧紧握住,指尖嵌入他的指缝,扣牢。
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攥住了李翎的一片衣袖。
他攥得很紧,生怕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与真实,便会消散。
这些年,他们总是聚少离多。
不是李翎在外征战、肃清江湖,便是他独坐深宫、稳住朝堂。
每一次相聚,都像是从命运指缝里艰难偷来的时光。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衣物之下传递的体温。
半晌,元儿略显沉闷的声音响起,带着事后的微微沙哑:“边关……一切都好?”
“好。”李翎的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发丝,声音低缓。
“新垦的梯田,麦苗已有一指高,绿汪汪的,望不到边。
阿木尔如今是千夫长了,带兵很有一套,嗓门比陈虎当年还亮。
陈虎在城西开了家包子铺,生意不错,非塞给我两个韭菜鸡蛋馅的,还是老味道。”
他顿了顿,感受到怀里身体渐渐放松,才继续道:“粮仓满了,老吴说又在城西盖了两座新的。
青石镇的大集,比往年更热闹了。首饰铺的掌柜头发白透了,卖桂花糕的娘子倒还精神,记得你,问我怎么没带‘小娘子’一起来。”
元儿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里泛起柔软的笑意,仿佛跟着他的话语,也一同看到了那片生机勃勃的边关景象。
那些地方,都留着他们共同的足迹与记忆。
“那间木屋呢?”他问,声音更轻了些。
“还在。”李翎的手臂收紧了些,“窗台上那碗糖玉兰,化成的糖壳还在。柜子里,你收着的‘囍’字,我都理好了。枕头……”
他停了停,才低声道:“还有你的味道。”
简单几个字,却让元儿鼻尖猛地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突如其来的湿意逼回去,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李翎的手。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话题天南海北,却始终围绕着他们共同经历的、或正在经营的这片人间烟火。
直到夜深,殿内更静,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金砖上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成一团。
元儿忽然动了动,他微微仰起头,后脑勺靠在李翎肩窝,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皮肤,声音放得极轻。
“翎哥哥……你从前,没来这儿的时候,所在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李翎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元儿从未问过,他也从未主动提起。
他低下头,沉默组织着语言。
那些高楼、飞机、网络、现代化的景象在脑中飞速闪过,最终沉淀为这个时代或许能够理解,又足够令人震撼的朴素画面。
“那里……很大。”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沉静的湖水,“有一种叫‘火车’的钢铁长龙,不吃草,不休息,一天能跑一千里。有一种叫‘轮船’的钢铁大船,不靠帆,不靠桨,能载着成千上万人,稳稳当当地漂洋过海。”
他感到怀里的身体微微绷紧,是听得入了神。
“那里的田地,用一种特别的‘肥’,能让同样的种子,长出多几倍的粮食。
那里的人生了病,有很多种‘药’,能治好如今看来是绝症的恶疾。
那里的百姓……大多不必担心没有田地可种,流离失所;也不必害怕一场风寒,就因无钱医治而等死。”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夸张的修饰,只是陈述事实。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种子,轻轻落入元儿的心田,瞬间扎根,萌芽。
元儿听得完全呆住了,甚至在李翎怀里稍稍转过了身,仰着脸,在昏黄的光线下,一眨不眨地望着李翎。
“那我们……我们的将来,”元儿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抓住李翎胸前的衣料,急切地问,“也会变成那样吗?也会有那么好的日子吗?”
李翎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憧憬,喉结滚动,终究是无法说出否定的话。
“会的,一定会的。”
元儿眼睛更亮了,带着孩子般的雀跃与期待:“那……那我能看到那天吗?我们能……一起看到那天吗?”
殿内忽然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先前流淌的温情与絮语骤然凝固。烛芯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此刻听来竟有些惊心。
屏风上,两人依偎的身影仿佛化为了静止的剪影。
李翎看着元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元儿眼中明亮的光彩,一点点被不安侵蚀。
“元儿,”李翎开口,声音是近乎残忍的平静,“我大概……看不到了。”
元儿浑身剧烈地一颤,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睁大了眼睛,茫然又惊惶地望着李翎。
“我的修为增长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就像冥冥之中,有天地的力量在后面推着我,逼着我,一刻不停地往上走,快点,再快点。”
他感到掌心中,元儿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且抖得厉害。
李翎用力握住,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却发现自己指尖也在发冷。
“越接近那个传说中的‘天人’境界,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仿佛……等我真正到达那个境界的那一刻,会有某种我无法预料、也无法抗拒的事情发生。”
“而那个时间,大概不会超过十年。”
“我原本的想法,是和你一起飞升,可越到那个节点,我就越恐惧。”
“我害怕自己一个人飞升,我害怕带你飞升的时候护不住你,我害怕……我以后不在是我了。”
他看着元儿血色尽失的脸,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擦过元儿瞬间湿漉漉的眼角。
“我曾经也试过。”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试过强行压制,想把这段路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样我也好多积累些底蕴。
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修炼了。可没有用,修为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涨,那股不安也越来越重。我怕……”
他停住了“怕”后面的话,只是深深望着元儿。
“这些,我本来没想告诉你。你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这江山初定,百废待兴,你每日殚精竭虑……我不想你再为我的事忧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带着哽咽,“你……已经够累了。”
元儿一直没说话,只是怔怔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李翎的手背上。
然后,他像是终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耸动起来。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和元儿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带着浓重哭腔鼻音的声音,才从李翎颈窝处传来,字字艰难,却清晰无比:
“翎哥哥……”
“这辈子,能遇见你,能被你护着,能陪你走过这二十多年……我已经,很知足,很知足了。”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努力对李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以,以后……就算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不能看着你走到那个……天人境,也请你,不要伤心,不要难过。”
他伸出手,冰凉发颤的指尖,轻轻抚上李翎的脸庞,目光眷恋地流连过他眉眼的每一寸轮廓,仿佛要将这面容牢牢记住。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就……忘了我吧。”
“不。”
李翎猛地打断他,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他一把扣住元儿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腕,低下头,额头重重抵上元儿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凌乱地交织在一起。
“我永远不会忘。”
李翎一字一顿,带着坚决。
“元儿,你听好。”
“无论以后我去到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是人是鬼,是仙是魔,”
他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枚银戒坚硬的轮廓,“这枚戒指在,我就在。你在里面,就在我心里。”
“如果……如果不能和你一起长生,那我,那我就算修炼到天人境界,拥有无穷寿元,又有什么意思!”
元儿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两个人紧紧相拥,谁都没有说话,可彼此间的心跳却以同一种频率跳动。
......
最近卡文有点厉害,主要是自己实在不太擅长写朝堂权谋,我更擅长写感情线。
可光写感情线的话,就成千篇一律的水文了,我个人不太想那么写。
这本书大概会写到月底,尽量把全勤给混住了,然后差不多就要完结了。
结局肯定是好的,之前也说过,李翎会和元儿一起飞升。
至于过程,只能说我还没太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