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时间不多了
周子安在纯阳道宗的第三个月,已经没有人再把他当新弟子看了。
他有了一个新的道号,是掌门亲赐的——元阳。
三月中旬,道门四宗例行会武。地点在龙虎山的天师府前广场。
擂台上,周子安对上了龙虎山年轻一辈的翘楚,那位以一手“天罡剑阵”闻名、素来自负的首席弟子。
对方起手便是成名绝技,剑光分化,隐隐结成阵势,气机凌厉。台下不少纯阳弟子都捏了把汗。
周子安没动,直到剑阵彻底成型,剑气临体的前一瞬,他才动了。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平平一剑递出。剑身之上,纯阳真气凝聚如实质,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那一剑,快、准、稳,精准无比地刺入剑阵流转中那唯一且稍纵即逝的缝隙。
“嗤——!”
气机被刺破的轻响。
龙虎山首席弟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几乎脱手。
他引以为傲的剑阵,竟在一招之间被破得干干净净。
而周子安的剑尖,正稳稳停在他喉前三寸之处,剑气含而未发。
全场瞬间死寂。
周子安静静收剑,后退一步,拱手,声音平静无波:“承让。”
短暂的寂静后,纯阳道宗弟子所在的看台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几位随行长老对视一眼,眼中俱是震撼与狂喜。
这还没完。
紧接着的车轮战环节,周子安再次登台,以一敌二,对阵昆仑派两位成名已久、配合默契的真传师兄。
这一次,他用了三十招。
三十招后,那两位昆仑弟子手中剑被同时挑飞,跌坐在地,面如土色。而周子安持剑而立,气息绵长,额角连汗都没出一滴。
“纯阳之体,百年不遇。”
这八个字,如同长了翅膀,在会武结束后的短短几日,便传遍了道门四宗。
各派长老私下议论,语气复杂,有惊叹,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此子若不夭折,三十年后,必成我道门扛鼎之人。”
纯阳道宗,纯阳宫。
掌门静室,香炉青烟袅袅。
“元阳,你很好,比为师当年强得多。”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纯阳掌门拍着周子安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期许。
“我纯阳道宗有你,是宗门之幸。假以时日,这掌门之位,这副担子,恐怕就要落在你肩上了。”
周子安立刻低下头,姿态恭顺无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
“掌门师恩如山,弟子惶恐。弟子定当勤修不辍,绝不辜负掌门与宗门厚望!”
掌门满意地捋须点头,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修行关窍,才让他退下。
走出静室,穿过长长的、悬挂着历代祖师画像的回廊,周子安脸上的恭谨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
每次掌门,或者哪位长老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宗门未来就靠你了”,他都会像刚才那样,低下头,说出最得体、最让人放心的话。
可没人知道,他低下头时,看见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脚尖,也不是光洁的地砖。
他看见的,是很多年前,父亲被县衙差役像拖死狗一样抬回来时,那件被血和泥浆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衫。
是母亲扑在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上,那撕心裂肺、却再也哭不出声音的绝望眼神。
是家中那间被地痞泼了火油、熊熊燃烧的祖屋,妻子被困在门内,拼命拍打门板,手指抠出血痕,最终被浓烟吞噬前,那双透过门缝望向他的、充满恐惧与不解的眼睛。
仇恨像淬了火的铁水,早已浇铸进他的骨缝里,日夜灼烧。
韩长老的灵堂里,他跪了七天七夜,水米未进。
纯阳道宗上上下下,从掌门到杂役,无不感慨“元阳师侄(兄)至情至性,心性质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七个漫长的日夜,他心里反复翻腾的念头是什么。
他看着棺椁前跳跃的白烛火光,看着那些前来祭拜、或真心或假意悲伤的同门,心里一片冰寒。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命令。
等那位戴着青铜面具的前辈,告诉他:“可以动手了。”
到那时,这座道观里的每一个人,掌门、长老、那些对他关爱有加的师兄、那些用崇拜眼神看他的师弟……
有一个算一个,都该下去,给他的父母妻儿,给韩长老,给无数像他一样被这肮脏世道吞噬的可怜人——
陪葬。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半年。
不急。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信任”要获取。
与此同时,人世间杀疯了。
江南武林的内斗,在道门四宗与持剑五派之间彻底爆发,如同一点火星落入遍布干柴的森林,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失控。
每天,都有新的、沾着血仇气息的委托,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涌入人世间在江西的那个临时据点。
陈婉面前的书案上,来自各方的委托书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她瘦削的身影淹没。
她需要快速浏览、分类、评估风险与报酬,然后整理出概要,呈给那位真正做主的人。
陆举人的账册从最初的三本,迅速增加到十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流水般进出的巨额银两。
他时常拨算盘到深夜,指尖被坚硬的水珠磨得发红,可精神却异常亢奋。
每多一笔进账,就意味着能多买几把刀,多救几个像他一样被逼到绝路的人。
外围杀手的规模,从三百人,如同滚雪球般膨胀到近千人。
这个数量,放在如今的江湖上,已经不比一些经营多年的中等门派逊色。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每天都有新面孔前来投靠,在院外排起长队。
有全家被灭门、身负血海深仇的遗孤,眼神像孤狼,沉默而危险。
有在江湖仇杀中落败、正被昔日兄弟或仇家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独行杀手,浑身煞气,只求一个庇护和翻身的机会。
有得罪了当地豪强、被官府与江湖联手通缉的“亡命之徒”,走投无路之下,将这里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婉严格遵循着李翎定下的规矩。
外围,来者不拒。
只要不是朝廷明令通缉、恶贯满盈之辈,只要递得上“投名状”,便给一个机会,也给一碗饭吃。
这些人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不稳定的火药,用得好可杀敌,用不好会自伤。
但目前,需要他们去消耗,去搅动那潭浑水。
核心,宁缺毋滥。 这是人世间真正的根骨,绝不能有失。
陈婉亲自面谈每一个申请加入核心的成员。她只收身世清白、能与官府豪强扯上血仇的“良家子”,必须知根知底。
来历不明者,不收;眼神飘忽、心思不正者,不收;有欺师灭祖、背信弃义前科者,更是毫不犹豫地拒之门外。
每一个初步通过她审核的人,她都会将资料通过秘密渠道交给李翎,再有李翎转交暗卫,进行最彻底的背景核查。
任何一丝疑点,都会导致前功尽弃。
即便如此严格筛选,核心成员的队伍,依然从最初的二十余人,稳步扩充到了近五十人。
这五十人,是种子,是骨架,是未来“人世间”这把利剑的剑柄,必须绝对可靠。
京城,乾清宫深处,一间僻静的密室。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格子。
李翎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眉头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又做梦了。
自从修为突破八转虚空境以来,这个梦来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梦里,没有天,没有地,上下四方皆是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混沌雾气。
他独自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是虚无,周身是空旷到令人心悸的死寂。
然后,那个声音就会出现。
起初很模糊,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断断续续,只有一些无意义的音节。他听不真切,也无法理解。
但渐渐地,声音变近了,也清晰了。那是一个呼唤,反复地、执着地呼唤着。
不是在叫他“李翎”,也不是“人世间主宰”。
那声音呼唤的是——“纯阳”。
纯阳......纯阳......
声音本身很奇异,听不出是男是女,辨不明年龄老少。它仿佛来自时光尽头,又好似贴在他耳畔低语。
音调婉转,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执着。
每当他试图凝神去听,想去分辨声音的来源,想去回应,甚至想转动“身体”看向雾气深处时——
梦,就会戛然而止。
他就会像现在这样,猛地睁开眼睛,从那种虚无的坠落感中惊醒,回到这间安静的密室,心跳如擂鼓,背心一片冰凉。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与深沉的困惑。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因常年习武,带着薄茧。
这双手,能劈山断岳,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能轻柔地抚过元儿熟睡的脸庞。
可这双手,还能握多久的刀?
这具身体,还能抱元儿多久?
他把手慢慢收进袖中,一点点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青筋隐现。
窗外,夜风吹过庭院,那株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影子。
那股自从他突破后就如影随形、并且日益浓重的不安感,此刻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恶与隐隐的恐惧。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在那个声音彻底清晰、在那个可能存在的“原主”意识完全苏醒、在他对这具身体失去控制之前......
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完。
替元儿,把这刚刚打下来的、还摇摇欲坠的江山彻底稳住,夯实地基。
把南边那个伪朝廷和它纠集的势力,连根拔起,荡平一切阻碍。
把已经初见成效的新政,坚定不移地推行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让律法取代刀剑,让田契扎根人心。
让那些刚刚分到土地、眼睛里重新有了光的百姓,从此能真正挺直腰杆,不用再对任何人下跪,不用再担心一夜之间失去一切。
这是他对元儿的承诺,也是他对这个时代,对自己两世为人的一个交代。
至于之后……
他不敢深想。
也不敢去赌,那个在梦中呼唤“纯阳”的存在,究竟是心魔,是前世残影,还是......这具堪称“天命所钟”的躯体里,沉睡着的、真正的主人。
他只知道,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