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落泪
深夜,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李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案上摊开着三样东西:
南征大军的粮草调度明细,人世间核心成员的最新名册,还有暗卫刚刚呈上来的、关于临安小朝廷动向的加密情报。
他垂着眼,逐一批阅,手中的朱笔悬停、落下,字迹工整峻峭,与他当年在司礼监批红拟票时,一模一样。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日里,他要与元儿一同处理堆积如山的朝务,接见各部官员,应对南征前最后的琐碎与突发状况。
入夜后,他埋首于此,统筹全局,还要抽空回复陈婉从遥远的江西,通过信鸽传来的加密信件。
至于自身的问题,他清楚地知道那句话:命运所有的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享受了这具身体带来的、近乎妖孽的武道天赋,享受了虚空境修为带来的、碾压众生的力量与便利。
现在,到了该支付代价的时候了。
虽然这个代价有点大,大到可能会失去自我。
但他不怨天尤人,只是沉默地,将每一件该做的事,安排得更紧,更密,更周全。
南征的粮草调度与器械督造,他已分派给户部与工部,定下了章程与监察之人。
渡江前锋,交给沉稳悍勇的赵铁山。坐镇中军,是经验老道的周德胜。
暗卫带着最精锐的斥候,已将南岸绝大部分明暗哨卡的位置摸清,绘成了详图。
人世间那边,陈婉已能独当一面。
外围杀手虽已破千,但核心成员始终被他牢牢控制在五十人以内,确保忠诚与纯粹。陆举人做的账册,条分缕析,清晰可查。
暗卫在临安及江南各地的情报网,也已悄然铺开。
燕王小朝廷的兵力调动、粮草储备、官员之间的微妙往来……每隔三日,便有加密的鸽信,穿越山河,飞入这间宫殿。
他的安排,事无巨细。
元儿肩上的压力,因此减轻了许多。
可元儿并不开心,他坐在旁边的龙椅上,批阅着另一摞奏章。
批着批着,他的笔就会停下。然后,他会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李翎的侧脸。
烛光下,那张脸依旧英俊,轮廓分明。没有明显的疲惫之色。
所有的倦意,都被李翎死死压在了眼眸的最深处,用惊人的意志力敛去。
可元儿看得出来李翎提笔书写时,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是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心神与体力皆透支到极限后,身体最本能的抗议。
他看得出李翎偶尔凝神思索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茫然与空寂。那不是对政务的困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灵魂偶尔抽离的恍惚。
元儿的心,便跟着那细微的颤抖与恍惚,一抽一抽地疼。
时近子夜。
李翎终于将最后一封需要回复的密信折好,小心塞入细小的竹管,用火漆封口。做完这个动作,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向后深深靠进宽大的椅背,闭上了眼睛。
只闭了一瞬。
再睁开时,他发现元儿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笔,静静地站在了他面前。
元儿手里,端着一只青玉小碗。碗中,是温度正好的、熬得奶白的鱼汤,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李翎愣了愣,伸手接过。碗壁温润,汤水温热。他端起来,几口喝完,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冰凉麻木的肠胃。
他抬起头,想对元儿笑一下,让他安心。
嘴角努力弯起,却只扯出一个很勉强,甚至带着些许破碎感的弧度。
“翎哥哥。”元儿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你......怎么了?”
“没事。”李翎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意,“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案上那些已经理好的文书。手指碰到纸张边缘,却不受控制地收紧,死死攥着,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就在这个瞬间。
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与不舍,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咆哮着冲了上来。
穿越到这个全然陌生、弱肉强食的吃人世界。
在净身房醒来时撕裂般的剧痛与绝望。在杂役房被年长的太监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的屈辱。
在冷宫破败的院落里,与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互相依偎着取暖,算计着如何活下去的日日夜夜。
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多少次被逼到绝境,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他没有哭过,一次都没有,甚至连那种想法都没有。
他咬着牙,流着血,踩着尸骨,一步步爬到了今天。
可此刻,看着元儿站在昏黄烛光里,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模样,他忽然......
好想哭。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滚烫酸涩。他拼命眨着眼,想把它逼回去。
“元儿,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能......抱抱你吗?”
元儿没有半分犹豫,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分开腿,跨坐在了李翎的腿上。
双手环过李翎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完全交付,深深埋进那具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
明黄柔软的龙袍下,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胸膛紧贴,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隔着衣物与骨骼,敲打在自己的心口。
李翎的手臂环了上来,收得很紧。他将脸深深埋进元儿温热细腻的颈窝,呼吸间,全是独属于元儿的、清冷的玉兰淡香。
他能感觉到元儿的呼吸,轻柔地拂在自己后颈的皮肤上,带来微小的战栗。
甚至能感觉到,元儿纤长浓密的眼睫,偶尔轻轻眨动时,扫过自己颈侧的细微触感。
清晰得,像是要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将这一刻的每一寸感知,都刻进骨头里,融进魂魄中。
“我想......”李翎哽咽的声音,从元儿颈窝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湿意,“想听你唱歌。小时候......在冷宫,我教你的那首。”
元儿环着他脖颈的手,轻轻上移,温柔地、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
就像小时候,每次他做噩梦惊醒,李翊也是这样拍着他,哄他入睡。
然后,元儿轻轻哼唱起来。
调子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是李翎很久以前,从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记忆里搜刮出来,胡乱教给他的童谣。
词早已记不全了,元儿唱得断断续续,时不时还会卡住,含糊地哼过去。
可那声音,却和记忆深处一模一样。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浸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糖,一点点化开,甜意里渗着微微的酸。
就在这断续的、柔软的哼唱声里。
李翎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彻底决堤。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轰然崩溃。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起来,滚烫的液体迅速濡湿了元儿肩头昂贵的衣料。
像个走了太久、太累,浑身是伤,却一直强撑着不敢倒下的孩子,终于跋涉千里,回到了唯一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袒露软弱的家。
“我真的......真的好想......”他哽咽着,话语破碎不成调,“好想......陪你一辈子......元儿,我的元儿......我......真的......离不开你......”
元儿没有回答,也回答不出。
他的眼泪,比李翎落得更凶。大颗大颗,连成串,毫无声息地滚落,滴在李翎的后颈,烫得两人同时轻轻一颤。
他停下了不成调的哼唱,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怀里颤抖的人,将自己的脸也埋进那带着熟悉气息的肩窝。
两个人,就在这帝国权力中心最深处,在象征无上权威的乾清宫里,在昏暗跳动的烛火映照下,紧紧相拥,哭得像两个被全世界遗弃、只能彼此取暖的孩子。
这些年,他们并肩走过太多路。
从冷宫漏雨的寒夜,走到边关风雪呼啸的校场;从长江惊涛骇浪中的孤舟,走到太和殿那至高无上、却也冰冷孤寂的九级御阶。
他们算计过人心,权衡过利弊,在尸山血海里趟出一条生路,又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稳住这万里江山。
他们能算尽天下事,能布局万里外。
唯独算不清,彼此这条注定交织的命运线,究竟还能相伴着,往前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