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幻觉
杀戮持续到第十七天的时候,李翎开始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天傍晚他巡营回来,照例去御帐汇报军情。掀开帐帘时,元儿正伏在案上批折子,右手边放着半碗凉透的粥。
和往常一模一样。
元儿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元儿的眉心裂开了一道血纹。
那道血纹只存在了一瞬,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把这张最熟悉的面孔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
冷漠,轻蔑,像在看一只蝼蚁。然后消失了。
元儿还是元儿,正担心地看着他,问:“翎哥哥,你怎么了。”
李翎垂下眼睛,把军报放在案上,说没什么,可能是连日没睡好。
他转身走出御帐,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元儿没有叫住他,只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注意歇息。
李翎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转身的那一刹那,内心深处涌上来一股冲动。
不是去抱元儿,是去掐住他的喉咙。
那股冲动毫无征兆,强烈得可怕。像一只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在他耳边低语。
杀了他。杀了这个人,你就能斩断尘缘,重归仙道。
李翎死咬着嘴唇走出御帐,一直走到江边那片无人的芦苇荡里才停下脚步。
他蹲下去,把脸埋在掌心里。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指缝间滚落。
他清楚地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那个在梦里喊他“纯阳仙尊”的存在正在复苏。不是循序渐进,是以一种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侵蚀他的神魂。
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斩断尘缘。
抹杀这具身体里所有属于李翎的记忆,抹杀所有与元儿相关的情感。
武道修行中最难跨越的,往往不是真气瓶颈,而是心中那份执念。
那个存在把他对元儿的感情视为这具身体最大的弱点,要连根拔除。
仙尊,这个称呼他已经听了不止一次。
从最初的呓语到如今清晰可辨的呼唤,那些破碎的音节正在拼凑成完整的语句。
纯阳仙尊,斩断尘缘,归位。
他蹲在芦苇荡里,把这些线索一点一点串联起来。
纯阳,纯阳道宗。这两个名字之间有什么联系?是纯阳道宗的开派祖师?
可纯阳道宗的历史不过数百年,那种呼唤里蕴含的苍茫感,远比数百年更长。
还是说,创派祖师当年也曾被这位仙尊附身过,连宗门的名字都是受了这缕残魂的影响?
他把头轻轻靠在粗糙的芦苇秆上,将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咽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住自己,在找到办法之前,不能再靠近元儿了。
他怕哪一次从御帐转身的时候,会突然失去控制。怕那只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会在某一次低语中彻底占据上风。
他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唯独不能死在“他自己”手里。
从那天起,他开始刻意减少去御帐的次数。
军情照常批复,暗卫的密报照常处理,人世间的指令照常下达。所有需要面呈的事,他都让方平转递。
实在非去不可的时候,他就站在帐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把话说完,然后退出去。
元儿什么也没有问。
他是天下人的皇帝,在李翎面前,永远是那个七岁起就认得他脚步声的元儿。
他怎么会察觉不到李翎在躲他。可他一次都没有追问过。
每次李翎说完话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只会轻轻说一句:“翎哥哥,注意休息。”
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软软的,稳稳的,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等帐帘落下之后,他才会把笔搁下,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帘子出神。
这些李翎都看不到。他只听见那声“翎哥哥”,乖巧,懂事,钝刀一样,慢慢地割进骨头里。
又过了几天,大军拔营继续南进。
队伍行至一处山谷时,天色骤变,乌云压在头顶,低得吓人。
李翎骑在马上,耳畔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清晰到几乎能分辨出语调的起伏。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在脑海里炸开的。
“汝已迷失太久,区区凡人何足留恋。斩断尘缘,重归仙位。”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白,马打了个响鼻停下来。旁边的亲兵问怎么了,他说没事,继续走。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脑子里住着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仙尊,正一步步逼他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一定,一定要找到办法。
在一切还不算太晚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