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两人之间
大军在南岸扎营的第十天,元儿终于撑不住了。
他不是撑不住军务。三十万大军的调度、南征路线的推演、新政铺开的节奏,这些压在他肩上从来不觉得沉。
他撑不住的,是李翎已经连续数日没来御帐了。
头两天他没在意,以为翎哥哥在忙人世间的事。
第三天人没来,他让方平去送了一碗热粥。方平端回来的时候碗还是满的,说李公公在批文书,只抬头看了一眼,说放着吧。
第四天前线送回来一份要紧军报,他借这个由头亲自去中军帐找人。
掀开帘子的时候,李翎正坐在案前写字。抬头看见是他,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后两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开始禀报军情。
公事公办的语气,一板一眼的措辞,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元儿站在那里听着,听完说了声好,转身走出去。
帐帘落下来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以为身后的帘子会被人掀开,以为李翎会追出来问一句怎么了。
身后的帐帘纹丝不动。
他走回御帐,一路上没有说话。方平跟在他身后,看见陛下的步子迈得很稳,像往常一样稳。
可方平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陛下走路的节奏不对,快一拍慢一拍,像是在想别的事。
那天晚上他在御帐里批折子,批着批着就停了下来。
搁下笔,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他想不明白。
他跟翎哥哥认识十几年了,从冷宫开始,两个人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登基那天,龙袍太沉压得肩膀酸。李翎站在他身后替他托着袍角,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手都没换过位置。
这些年两个人不是没有过分歧,但从来都是当面说开。
李翎有什么意见从来不会藏着掖着,他有什么烦心事也只对李翎一个人讲。
他们之间没有隔夜的疙瘩,没有解不开的结。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把自己最近说过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没有一句重的。
他把最近做过的决定一条条捋了一遍,也没有一件是李翎反对过的。
他甚至想,是不是自己太忙了。忙着批折子,忙着盯前线,忙着推新政,每天跟李翎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翎哥哥会不会是觉得被冷落了,又不愿意开口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否了。
李翎不是那种人,他不是那个会因为被冷落就生气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元儿肩上扛着什么。
可如果不是因为被冷落,那是因为什么。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前段时间,翎哥哥似乎是情绪崩溃了,抱着他哭了很久。
李翎从来不哭。
元儿认识他十几年,从小到大,不管受多大的委屈,不管疼到什么地步,李翎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可那天他哭了。
一个人从来不哭,忽然哭了,那不是因为受了委屈。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
他又想起李翎以前说过的话。
说他越靠近天人,心里越觉得发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当时元儿问他是什么东西,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就是不安。
元儿那晚上一夜没睡。
次日清晨,他把暗卫的统领叫到御帐里来,下了一道密令。
把宫里存档的所有武道相关的秘闻、手札、前朝记录,尤其是关于八转以上武者的记载,全部调出来,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南征大营。
暗卫统领领命而去。元儿又补了一句:不光是大内的,皇史宬、钦天监、各大道门留在京城的交涉文书,能拿到的全拿。告诉京城的人,这件事比前线的军粮还急。
方平在旁边听见了,等暗卫走后小声问了一句:“陛下这是在查什么。”
元儿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批了两笔又停下了。
“方平,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方平愣了一下,赶紧说没有,陛下每日操劳,李公公比谁都清楚。
“那他为什么不见朕。”元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方平,又像是在问自己。
“朕每天走到帐门口,看见他的帐子亮着灯,就想过去看看他。可朕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因为朕不知道,会不会朕去了,他又退三步。”
他把笔搁下了。
此刻,中军帐里。
李翎正死咬着牙根,维持着打下最后一行字迹的力道。他将文书搁在案上,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
方平刚送来一摞催办的新政令让他过目,他应了一声,声音还算平稳。
可等方平退出去,帐帘落下的瞬间,他握笔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耳畔的声音又来了。
不是呓语,是成句的话,一字一顿,清晰得像有人就站在他身后。
“汝困于凡尘太久,何不斩断。”
“区区帝王,百年即朽。汝是仙尊,当历万世。”
他按住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体内的修为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攀升。那道被他死死压住的瓶颈已经裂开了发丝般的缝隙。
每一次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的真气都不是他自己的。炽热,霸道,带着某种不可一世的威压。
他不敢想象这股真气失控的后果。
这具身体本就在八转的临界点上徘徊。如果那些渗进来的仙尊之力在一刹那外放,哪怕只是一缕。
御帐离他只有几十步远。他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自己变成杀死元儿的那把刀。
他想解释。
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白天在御帐门口汇报军情的时候,看着元儿的背影,看着元儿撑着额头批折子的样子,看着他那件龙袍肩头被压出来的褶皱。
他差一点就喊出来了。
他想说元儿,我身体里有个东西在醒过来,我快控制不住了。
可他张嘴的那一瞬间,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前军正在渡河。临安的燕王正在纠集武林残部。新政在江南刚铺开第一块地契。
整个南征打到最关键的一步,南边还有上千万的百姓等着翻身的田地。
他在这里把实情说出来,元儿会怎么办。
那个人一定会放下手里所有的军务,调集全天下的资源来找破解之法。他太了解元儿了。
在元儿心里,全天下加起来也未必比一个李翎重。
可李翎赌不起。南边的战事赌不起,江南的百姓赌不起。
他一个人,扛得住。
等仗打完,等南边的百姓分了地,等临安城破、燕王伏诛,他会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元儿。
到那时候,他有的是时间去寻找破解之法。哪怕最后找不到,至少天下已经平了。
只要天下太平。
他将那只痉挛的右手慢慢攥成拳,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案头成摞的文书上。
帐外夜风呼号,远处御帐的灯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