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当年
大军南征的步伐势如破竹。
自浔阳一战后，沿途数座城池望风而降。燕王布置的江防第二道防线，在半个月内土崩瓦解。
赵铁山的前军已推进至临安以北不足三百里，中军和后军依次压上，粮道通畅。新政紧随其后，每克一城，田契焚烧的火光便映红半边天际。
可李翎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在众将面前露面。军务批复全由方平转呈，连御帐议事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数次。
中军帐的帘子从早到晚紧闭着，除了方平每日三次送饭送药，再无人能踏进一步。
元儿远远看过他一次。那天傍晚，李翎难得走出帐子透气，独自站在江边一片芦苇荡前，背对着整个大营。
他穿着那件玄色袍子，肩膀比以前更瘦了，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得太紧太久的弓。
元儿没有走过去，他知道李翎不想让他靠近。
这个人在用最笨的方式保护自己，把所有痛苦咽进肚子里，把所有人推得远远的，一个人扛着那尊正在苏醒的仙尊。
元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京城送来的典籍是第五天到的。暗卫动用了全部快马，沿途驿站接力换马，把皇宫藏书楼里所有涉及武道的秘档全部封箱运来。
十几口樟木箱子堆在御帐角落，竹简、帛书、泛黄的旧册子满满当当。
元儿把前线军务暂时交给方平和赵铁山，把自己关在御帐里翻了整整两天两夜。
他查遍了所有能查的东西。龙虎山天师府的道藏，昆仑派已故太上长老的修炼手札，已覆灭门派的残篇断简，各地县志里涉及武林械斗的零星记载。
可查来查去，所有涉及天人之后、夺舍移魂、元神不灭的内容，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剪除过。
龙虎山的道藏里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口整整齐齐，不是虫蛀，也不是火烧，是有人用刀裁的。
他想要是能查到纯阳道宗的道藏就好了，那里最有可能记载这些。
可暗卫对纯阳道宗的渗透还在外围，核心道藏根本接触不到。
一定有人在百余年前系统地抹除过这些记载。
什么人能做到？只有朝廷。
可朝廷为什么要篡改这些，是因为宸玉的改革触碰了大部分人的利益吗？
李翎曾经提过，这位同样来自异世的开国皇帝，很可能就是上一位踏足天人境界的人。
元儿让方平把太祖实录全部调出来，翻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实录，越读眉头皱得越紧。
实录里关于宸玉晚年的记载少得可怜。从称帝到最后飞升，十余年的时间只占了薄薄两页。
起居注被人为删改过，很多页面上有大段大段的墨涂，涂得严严实实。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实录边角的残章断简里拼凑出模糊的轮廓。实录里反复提到一个人的名字——李麟。
官衔只有简单的“近侍”二字，记载也不过寥寥几句，“随侍左右，护驾有功”。
一个削瘦的、寡言的、永远站在宸玉身后的影子，没有封爵，没有官职，他的名字却出现在宸玉生命里所有人之前。
元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实录里记载宸玉飞升的那一夜，“帝忽失踪，宫中皆言飞升”。
可同一页被墨涂掉的几行字，他对着烛火仔细辨认了很久，隐约看出几个字的残迹。
李麟亦于同日不知所踪。
他把实录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着。
不需要更多证据了，百余年前那个开国皇帝在雷雨夜消失的时候，带走了他的卿。
宸玉和李麟，宸元和李翎。他们走过的路，如今正铺在自己和翎哥哥脚下。
他查到的是一个希望，宸玉飞升时带着李麟一起走了。
可也是一层更深的恐惧。宸玉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连起居注都来不及交代后人妥善保存。
以至于他当年的很多政策都被后来的皇帝给推翻，自身经历也被人所修改涂抹。
元儿长吐出一口浊气，呆呆的望着李翎的方向。
“翎哥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一定会救你。”
与此同时，江南。
周子安跪在纯阳道宗后山一处从未向外人开放的密室里。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三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灯油里掺了龙涎香，烟气氤氲。
墙壁上绘着大幅壁画，画中一个身穿白袍的道人立于云端，脚下是跪拜的众生。
那是纯阳道宗的开派祖师——纯阳道尊。
掌门负手站在壁画前，身形清瘦，白发如雪。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苍老缓慢，像在背诵一段已经念了无数遍的经文。
“百余年前，这片天下尚未统一。纯阳道宗曾是大晋的国教，宗主纯阳道尊是天人境界的极致，甚至触摸到了仙的门槛。”
“可就是这样一位冠绝天下的强者，却死在了一个叫李麟的人手上。那个人是宸玉最信任的近侍，一手龙爪手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那场大战打了多久无人知晓，只知最后纯阳道尊被李麟亲手格杀，而李麟本人也受了近乎致命的重伤。
宸玉为了救他，耗尽天下之力炼制长生仙药。李麟活了，可那股力量太强，迫使他不得不飞升。”
“宸玉本可以留下来做万民之主，可他在最后关头抛下了江山，抛下了社稷，抛下了皇位和荣耀，跟着那个人一起走了。”
掌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因为那场大战的波动太过剧烈，长生仙药的炼制又消耗了太多天地之气，此方世界的灵气从那时起便日益稀薄，最多只能承载虚空境巅峰。
一旦有人踏入天人，便会被天地法则强行驱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子安身上。
“元阳，为师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你身负纯阳之体，将来未必不能达到那个境界。”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递了过去。
“这本纯阳道术是祖师亲传，你拿去好好修习。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问为师。”
周子安双手接过，深深叩首。
掌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慈祥，殷切，像一个真正的师者在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传人。
可周子安看不见的角落里，掌门那双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期盼，终于有了着落。
百余年前天尊陨落时留下遗言，神魂不灭，百年后当择体重生。
他要为天尊备好一具完美的躯壳，根骨绝佳，心思纯净，承载得了天尊那浩瀚无边的意志。
周元阳，就是上天送来的那个容器。
周子安恭恭敬敬地捧着那本纯阳道术退出门外。月光落在那张年轻而恭敬的脸上，他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
直到走到无人处，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夜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将那本纯阳道术轻轻按在胸口，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师尊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