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臣知罪
纯阳道宗放出话来,是在三月初三。
掌门亲笔书信送往临安与各派,措辞极为笃定。
信上说纯阳道宗已有制敌之法,请燕王殿下整备兵马,江湖同道稍安勿躁,此战必胜。
信里没有写具体是什么“制敌之法”,可越是含糊,各派就越是安心。
纯阳道宗百余年前是晋国国教,哪怕如今没落了,那份底蕴还在。
燕王接到信后当即召见麾下核心幕僚,决定整合残余兵力与武林势力,在临安以北最后一道天险处布下重兵。
各门派奉命抽调精锐弟子,组成联军交由燕王统一调度。
临安城门每日都有成队的武者进进出出,有的扛着刀剑,有的背着弓弩,还有的从山上拆下镇派阵法搬到城墙上。
散修与小门派被编为斥候与奇袭队,大门派负责正面防线。
纯阳道宗居中策应,道门四宗其余三宗分列左右两翼,持剑五派负责外围游击与粮道护卫。
混乱了数月的江南武林,竟在临安城下重新拼凑成了一支军队。
可这拼凑起来的东西,终究是纸糊的城墙。
道门和持剑五派之间的积怨没有消解,只是被燕王强行压了下去。
编队时分在同一营的两个门派,弟子互相不说话。交接防务时本该通力协作的两派执事,连交接文书都懒得签全。
纯阳道宗说胜券在握,可究竟握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有掌门自己清楚。他等的那位天尊还没有真正苏醒,但只要周元阳还在宗门内好好修炼纯阳道术,等天尊的意志降临,一切都不是问题。
李翎每天都会收到前线的战报,可他把战报放在案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铺开一张新纸,给元儿写信。
自从那天夜里他把所有的事都写在信里递给元儿之后,写信就成了他每天最期待、也最安静的时刻。
他不再把军务排满整夜,累了就搁下笔,看着窗外那棵被江风吹得摇晃的槐树发一会儿呆。
方平发现李公公最近变了。不再整夜整夜地熬,偶尔还会在批军报的间隙端起茶喝一口,不像以前那样凉了三次都不碰。
元儿的信每天都来。有时是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字,有时只有几行,有时信封里夹一片枯叶或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李翎把每封信都按日期排好,和从前边关那匣子信放在一起。匣子已经装不下了,他又找了一个新的。
可他脑子里那个东西没有消停。纯阳仙尊的意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插进他神魂里,每时每刻都在翻搅。
呓语越来越清晰:斩断尘缘,杀了那个凡人,归位。
幻象也越来越频繁。明明低头看着元儿的信,眼前却忽然变成一片混沌虚空,无数跪伏的身影在喊他仙尊。
他在信里写:今日比昨日好些,幻觉只出现了两次,没有理它,继续批军报了。
顿了顿又写:其实有一次差点被它骗了。眼前忽然变成你在冷宫里发烧的样子,烧得满脸通红还拉着我袖子说翎哥哥别走。
我知道那不是你,可还是忍不住伸手去碰了一下。手穿过那片幻象,指头都是凉的。
他把笔停住,没有往下写。太疼的句子不能写进信里,元儿会担心。
与此同时,御帐里的元儿正对着烛火发愣。
李翎的来信铺在膝上,他看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提笔嗔了回去。
“你这个人,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你自己一个人扛着,躲着不见我,连方平都替你瞒着。”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晚上站在你帐门口等了多久。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你连这点事都不肯告诉我,是不是觉得我担不住。”
“下一封信不许再说臣有罪,你要是再瞒着我把自己搞成那样,我就真生气了。”
他写完之后把纸举起来看了一遍,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他把信封好,忽然又拆开,在末尾补了两行字。
“你放心找那个破解之法,慢慢找,不着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从小时候起,我就能从脚步声里听出是你了。”
李翎看完这封信,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他铺开纸写道:臣知罪。臣保证以后什么事都不瞒着你了,保证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在帐门口等。
顿了顿,又写:你的脚步声,我也认得。
两顶帐子隔着几十步夜色,可那些信把几十步走成了几步。他们不能见面,不能靠近,不能像从前那样在烛火下依偎着说话。
可每天早上方平把信递过去的时候,都能看见李公公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那种笑是心里的锚还扎得稳稳的,不是硬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