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降临
临安城外的联军大营,是在午时三刻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日光很亮,江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各派旗帜猎猎作响。
营门口的哨兵正靠在栅栏上打哈欠,忽然看见远处官道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就是步行。
玄色袍子,长发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步伐不快不慢。那姿态像闲庭信步,又像这整条官道、这整片天地都是他家的后花园。
哨兵皱了皱眉,转头朝营内喊了一声:“有人靠近!”
营内立刻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几个值守的武者从栅栏后面探出头来。
今天是联军整编的第七天,各派精锐都在营中待命,就等着燕王殿下一声令下便开赴前线。
营门口这十几个武者来自不同门派。有持剑五派的剑士,有道门四宗的弟子,也有几个散修。
他们看着官道上那个越走越近的人影,有人拔了刀,有人嗤笑了一声。
“一个人?来找死的?”
那人走到营门外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日光正烈,照在他脸上。
所有看清那张脸的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铜面具,似笑似哭。
“人世间主宰!”
不知谁先喊了这一嗓子,整个前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人世间主宰的名号在江南武林,已经成了阎罗王的代名词。
孙家灭门,刘家灭门,十一位七转一息全灭,段天涯的断水剑碎了一地,江北散修的人头至今还挂在官道树上。
现在,这个人站在营门外百步的地方。
一个人,面对数千武者。
营中警钟长鸣,各派高手倾巢而出。最先赶到的是持剑五派的三位七转长老,紧接着道门四宗的数位高手也相继落位。
数千武者列阵于营前,刀剑出鞘,杀气冲天。
有人在阵中高喊“列阵”,有人指挥弓弩手抢占制高点,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三位七转长老站在阵前。中间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盯着李翎,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闯荡江湖大半辈子,什么高手没见过。可今天他站在这里,手居然在抖。
那种抖,不是怕。是本能。像兔子闻到了虎豹的气味,骨头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人世间主宰,你一个人来闯我联军大营,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白发长老的声音很沉。
李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玄色袍子在江风里猎猎作响,青铜面具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我问你话——”
话没说完,李翎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那是八转虚空境巅峰的纯阳真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可真气里裹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一股杀意,冰冷,锋利,沉重,像上万条亡魂在同时哀嚎。
那杀意太浓了,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浓到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脖颈上架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数千武者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不想退,可真气压过来的时候,腿根本不听使唤。
阵前那三位七转长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见过虚空境,联军里就有不止一位。可眼前的真气让他们灵魂深处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那感觉,像蝼蚁面对天灾,像凡人面对神祇。
人世间主宰是杀手,是阎罗,杀意虽重,却还在人的范畴里。
可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更高,更冷,更漠然。
神性。那种俯视众生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漠然,像一尊神像在低头看着脚下的蚂蚁。
白发长老的嘴唇在发抖:“这气息……不可能……这是……”
李翎又往前迈了一步。
真气再次暴涨,这一次是碾压。
前排数十名武者同时膝盖弯了下去,刀还握在手里,可刀尖在抖。弓还张着,可弓弦在颤。
整座联军大营前,鸦雀无声。
只有风声,和李翎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纯阳道宗的队列,掌门亲自带队,数十名核心弟子和数位长老排成雁行阵,站在营门西侧。
当那股纯阳真气席卷而来的时候,纯阳道宗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太熟悉这股气息了。
他们从未亲身感受过,可宗门里供奉了百余年的祖师画像、密室里那盏长明灯、历代掌门口耳相传的描述,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是道尊……”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是纯阳道尊回来了!”
纯阳道宗的队列彻底失控了。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跪倒。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伏在地上放声大哭,还有人仰着头看着李翎,嘴里反复念叨着“祖师显灵”。
掌门站在最前面。他没有跪,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知道眼前站着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可那有什么关系。
这气息,这威压,这漠然俯视众生的神性,和密室里那幅壁画上画的一模一样。
李翎站在数千武者面前,缓缓偏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纯阳道宗那群人身上,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尊沉睡了太久的神祇刚刚苏醒,还不习惯这具凡人的身体。
他看了片刻,面具后面的眼神谁也看不清。
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点头。
掌门膝下一软,踉跄半步,被旁边的弟子扶住。他自己也已经老泪纵横,回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弟子们,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翎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对联军阵前那数千武者。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穿了魂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我回来了。”
四个字。
联军阵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那股气息压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唯有身后纯阳道宗的方向,哭声与叩首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有人把额头磕出了血,有人反复念叨着百余年前的那句谒语,还有人仰天嘶喊:“天尊降世,道宗当兴!”
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江风掀动玄色衣袍,像一尊刚从云端落下的神像,漠然俯瞰着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