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宗师
帅帐里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李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联军布防图。
图是纯阳道宗掌门亲自呈上来的,每一座营寨、每一处哨卡、每一条粮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片刻,把图随手搁在一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掌门亲自沏的,用的是后山那棵老茶树上采的明前龙井,水是弟子们天不亮就从山涧里挑回来的清泉。
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
掌门还站在案前,垂手侍立,等着他开口。
“这就是你们花了三个月布置的防线。”李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掌门微微躬身,说联军各部已按道尊前些时日的调令重新布阵,左中右三翼互为犄角,江防水师也已就位,请道尊示下。
李翎没有看那张图。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掌门等着他说话,等了许久,只等来两个字。
“尚可。”
掌门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是否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李翎偏过头,看着案上那盏长明灯,语气很淡:“暂时没有。就算有,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对面那几十万大军,本座动动手指便能让他们俯首称臣。”
这句话说得极轻描淡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这句话说的是真的,只要李翎这个身份出现,这只军队就会山呼海啸般呐喊。
掌门愣了一瞬,然后躬身应是。他退出帐外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自己帐中,他把这话传给几位长老听,长老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
道尊说能,那就是能。
掌门走后,李翎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
他把那张布防图重新摊开,手指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缓缓划过。
每一道防线,每一处隘口,每一条可供骑兵穿插的缝隙,都被他默记在脑子里。
手指停在那道十里宽的缝隙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南划。
南边是燕王的中军大帐,再往南是临安城的北门。
帐帘被掀开一角,一个值守的亲兵探头进来:“天尊有何吩咐。”
李翎没有抬头:“无事,退下。”
亲兵放下帘子退了出去。帐外脚步声渐远,帐内重归寂静。
他又看了片刻那张图,然后将其卷起搁在案角。
图上标注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详细,元儿拿到舆图之后该怎么做,他很清楚。
午后,联军各派将领陆续来帅帐议事。
最先到的是青城派的新任掌门,四十来岁,接任掌门才几个月,眉宇间还带着一股没褪干净的江湖草莽气。
他进来就行了个大礼,说久仰道尊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李翎坐在案后,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青城掌门落座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青城派弟子近日与嵩山剑派因粮草分配起了摩擦。
右翼粮道时断时续,弟子们饿着肚子守防线,望道尊主持公道。说这话时语气愤懑,显然憋了不少时日。
李翎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平淡。
“粮草的事本座已交给掌门处理,你方才说嵩山剑派多占了你们的份额,可有实据。”
青城掌门愣了一下,说纯阳道宗负责统一配发的执事可以作证。
李翎说:“那就让执事来见本座。若查实嵩山剑派多占粮草,本座自会处置。若查无实据,你便要给嵩山剑派一个交代。”
青城掌门脸色微变,低下头说是。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沉了不少。
接下来来的是嵩山剑派的护法。他说青城派弟子昨日在江边巡防时,故意冲撞嵩山剑派的哨卡,若不是双方长老及时赶到,险些动起手来。
李翎听完,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可有实据。”
嵩山护法说,有目击弟子。
李翎说:“那便传目击弟子来见本座。”
两派互相咬,他便让两派互相咬得更深。这些江湖人争了几十年的地盘和矿山,从他到临安的第一天起就不缺摩擦。
他要做的不是化解这些摩擦,是让它们擦出更大的火。
傍晚时分,燕王派了一名幕僚前来。
那幕僚四十来岁,文士打扮,说话滴水不漏,说燕王殿下请道尊得暇时往中军大帐一叙,有要事相商。
李翎看着那幕僚,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那幕僚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睛,才开口说:“本座知道了,改日自会前往。”
幕僚还想说什么,李翎已经重新低下头翻案上的呈文了。幕僚只好行礼退出。
帐帘落下之后,李翎把笔搁下。燕王想见他,无非是想试探这位“纯阳道尊”到底是真是假。
他不怕试探,他怕的是拖得太久。
联军各派之间的裂缝已经被他撬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在扩大,可还不够快。
夜深时,帅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远处江水的涛声隐约可闻,帐外偶尔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经过,甲叶碰撞的声音轻而短促。
他站在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联军大营的营火连成一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纯阳道宗的营地灯火通明,弟子们还在彻夜诵经祝祷,为天尊归位祈福。
持剑五派的营地却暗了大半,饿着肚子的弟子早早就歇了。
两边的营火一明一暗,像棋盘上被割成两半的棋子。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当天的密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纸折好封进竹管,然后吹灭蜡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畔那个声音没有出现。
今夜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