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惊恐
燕王的请帖是第三天送到帅帐的。
送帖的是燕王府大总管,四十来岁,白面无须,说话滴水不漏。
他把帖子呈上,说燕王殿下在别院备了薄酒,请道尊过府一叙,只请道尊一人。
李翎把帖子翻了一遍,合上,说:“知道了。”
大总管还站在帐门口没有走,似乎在等一个更确切的答复。
李翎抬起头,面具后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还有事?”
大总管连忙躬身退出。
别院在临安城西,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尚书的私宅,燕王到临安后便征用了来。
李翎到的时候天色已晚,门口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引路的仆从将他领进后园一座水榭。榭中只摆了一张矮几,几上两副碗筷,两壶酒。
燕王已经在主位坐着了。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喜怒。
看见李翎走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笑说:“久仰道尊威名,今日终于得见。”
李翎微微点头,在客位坐下来。燕王亲自执壶给他斟了一杯酒,李翎没有动。燕王也不在意,自己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道尊在联军营中住了半月有余,寡人一直未能当面请教。今日冒昧相邀,还望道尊莫怪。”他说完看着李翎,等他的反应。
李翎说:“燕王殿下言重了。联军事务繁杂,本座也早该来见殿下。”
燕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放下酒杯,手指在几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换了个语气。
“今日就你我二人,何不摘下面具。道尊既是联军主帅,寡人又是联军之主,你我之间坦诚相见,方好共商大计。”
水榭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外面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李翎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手指扣住面具边缘,缓缓摘下来,搁在几上。烛火映在那张脸上,剑眉入鬓,眼尾微挑。
燕王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他猛地站起来,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后的矮几。
碗筷酒壶哗啦摔了一地,酒液顺着石板缝淌开。
他指着李翎的脸,手指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李……李翎!是你!”
他猛地转向门外,嗓子因恐惧而变了调:“来人!左右!快给我拿下!拿下他!”
水榭外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数十名亲卫拔刀冲进院子,刀光在月色下连成一片。
李翎坐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燕王。
“燕王殿下,这是何意。本座应约而来,殿下却刀兵相向,这难道便是联军的待客之道。”
燕王的脸涨得通红,指着他吼:“你装什么装!你就是李翎!你那张脸化成灰寡人都认得!你在京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了寡人的兄弟,你以为你戴个面具我就认不出你了!”
李翎站起来。亲卫们又往前逼了一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水榭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断喝。
“住手!”
太上长老拄着紫檀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纯阳道宗掌门和数位长老。
他径直走到燕王面前,紫檀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震得水榭的地板都在抖。
“燕王殿下,这是纯阳道尊,不是什么李翎!老朽亲眼见过道尊,亲耳听过道尊训示,殿下若是对道尊不敬,便是对纯阳道宗不敬!”
燕王脸上那股暴怒被太上长老的气势压得滞了一瞬,可那双眼睛里依然满是惊疑。
他看看太上长老,又看看李翎。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数年前他在京城亲眼见过这个人,见过这个人在太和殿上站在宸元身边。
他不可能认错。
可太上长老会拿整个纯阳道宗的信誉替一个假货担保吗。
他慢慢直起身,推开挡在面前的亲卫,盯着李翎看了好一会儿。
“好。你说你是道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替寡人做一件事——去把宸元的脑袋拿来。你杀了他,寡人就信你。”
李翎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
“可以。”
他把面具重新覆在脸上,转身往水榭外走去。
走过太上长老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走到园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偏过头,声音很轻,刚好够燕王和太上长老听见。
“本座替殿下取来宸元的项上人头,殿下便替本座约束好那些只会内斗的江湖人。
若再让本座看见持剑五派和道门四宗为了几袋粮草在防线后面互相咬,不用对面朝廷动手,本座先替燕王殿下清一清门户。”
燕王脸上那点血色在烛火下迅速褪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翎已经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帅帐已近子时。李翎独自坐在案前,摘了面具搁在一旁,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一动不动。
方才燕王摔碎酒杯的时候,他有一瞬间几乎要释放真气。
那股来自天尊意志的本能,被人当面羞辱,被人拿刀指着,那尊神的怒火差一点就压过了他的理智。
他按住右手手腕,看着手背上尚未褪尽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
然后他铺开纸,提笔给元儿写信。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第一个字才落下去。
“元儿,今日燕王要我杀你以证身份,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