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外出
新月之夜,天幕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的绒布。
连江面的反光都黯淡了三分。
联军大营的营火稀稀拉拉。右翼几个门派的营地更是早早灭了灯。
那些饿了一天肚子的弟子连守夜的力气都没有,裹着毯子缩在帐中,嘴里还在骂纯阳道宗克扣粮草。
帅帐中,李翎将最后一份调令搁在案上。
调令写得冠冕堂皇:今夜风大,恐敌军趁黑偷营,各营弓弩手全部调往江边布防,不得有误。
这样一来,联军中军和左翼之间又多了一道无人填补的口子。
他搁下笔,将面具重新覆在脸上,站起来走出帅帐。
帐外山坡上,纯阳道宗掌门和太上长老已按他白日的吩咐,率阖宗核心弟子列队恭候。
百余号人整整齐齐跪在坡下,长明灯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太上长老拄着紫檀杖,仰头看着他,老眼里满是敬畏。
掌门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一柄古剑。
那是纯阳道宗封存了百余年的镇派之宝,传说当年纯阳道尊便是持此剑与李麟决战。
李翎接过剑,拔出一截。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芒,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纯阳。
他看了片刻,还剑入鞘。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本座今夜便去取宸元首级。尔等在此守候,若见江上有异动,便是本座得手之讯。届时不必等我号令,便按之前的部署,将防线上的缺口重新合拢即可。”
掌门叩首领命。
太上长老颤巍巍地问,要不要弟子随行护法。
李翎说不必,人多了反而碍事。
他转过身往山坡下走去,玄色袍角在夜色中翻卷如翼。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那异样很轻,轻到掌门以为是夜风灌进耳朵的错觉。
“百余年了,该还的总要还。”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
联军防线上那道十里宽的缝隙里,赵铁山亲率八千铁骑已摸到了距联军中军不足三里的位置。
所有战马衔枚裹蹄。
八千骑兵像八千道无声的影子,在夜色中缓缓铺开。
赵铁山勒住马,抬头望着联军帅帐的方向。
陛下说了,等三支穿云箭。
三支箭炸开之前,谁都不许动。
帅帐中,李翎独自坐在案前。
他将那柄古剑横在膝上,手指缓缓抚过剑鞘上的纹路。
今夜很安静,静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另一个心跳。
那个在神魂深处蠢动了太久的东西,此刻反而安静了。
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三支穿云箭。
箭身涂了朱砂,在烛火下红得刺眼。
燕王的水榭里,灯火通明。
燕王坐在主位上,手指焦躁地敲着几面。
他今晚穿了一身崭新的明黄锦袍,像在提前庆贺什么。
幕僚们分坐两侧,窃窃私语。
有人说纯阳道尊今夜便去取宸元首级,此乃天助殿下。
有人说那道尊来路不明,不可尽信。
燕王没有插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那张摘下面具的脸,想起太上长老信誓旦旦的担保,又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在京城见过,不会认错。
可万一呢,万一那真的是纯阳道尊转世。
他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端起酒杯,发现杯是空的。
子时正。
李翎站起来,拿起三支穿云箭,走出了帅帐。
他在营中空地上站定,面具后面的眼睛最后一次扫过这片联军大营。
纯阳道宗的弟子还跪在山坡上诵经,长明灯的火光连成一片暖黄。
持剑五派的营地一片漆黑,骂声大概已经变成了鼾声。
两边的营火一明一暗,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将第一支穿云箭搭上弓弦,拉满,松开。
一道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红色的火光在头顶炸开,像一朵盛放的朱砂花。
然后是第二支。
第三支。
三支穿云箭,品字形炸开,将整片夜空照得血红。
山坡上,纯阳道宗掌门猛地抬头,随即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他转身对众弟子高喊:“天尊得手了!”
弟子们伏地叩首。
太上长老跪在最前面,紫檀杖横在膝上,老泪纵横。
联军防线的缝隙尽头,赵铁山一把拔出长刀。
刀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银弧。
他勒转马头对着身后八千铁骑吼道:“信号已至,杀!”
八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
马蹄踏碎寂静,如闷雷滚过大地,从联军左翼与右翼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汹涌灌入。
赵铁山亲自冲在最前面,刀光劈开夜色,第一刀便砍翻了联军哨塔上还在发愣的守军。
联军各营被马蹄声从睡梦中震醒。
持剑五派的弟子从黑暗中跌跌撞撞爬出来,连刀都摸不着。
弓弩手全被调去了江边,营中留守的多是老弱和伤员。
有人光着脚跑出帐外,迎面撞上铁骑的长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道门四宗的精锐倒是醒得快,可他们驻扎的位置离中军最远。
等他们集结完毕往帅帐方向赶时,八千骑兵已经将联军切成两半。
帅帐前,纯阳道宗掌门脸色惨白地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朝廷骑兵。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山坡上那三支穿云箭的余光还未散尽的方向,嘴唇哆嗦了许久。
“我们跪了半个月的人……不是道尊。”
太上长老拄着紫檀杖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与此同时,临安城北门外。
元儿骑在马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中军主力。
他望着江南方向那三抹正在消散的红光,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
三支穿云箭,炸开了临安城最后一道防线,也炸开了他心里压了半个多月的那块石头。
他拔出佩剑,剑锋直指江南。
“传朕旨意,全线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