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你要独自承担一切吗
临安城破之后，燕王带着二十余名亲信死士趁乱从南门遁走。
消息传到大营时，李翎正将那柄古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上。他听完斥候的禀报，只说了一句话。
“一具尸体都不能留。”
他没有带亲兵，没有等赵铁山的骑兵，只身一人提剑追了出去。
玄色袍角在晨风中翻卷如翼，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赵铁山追出营门喊了一声，李翎没有回头。
追了整整一天一夜。从临安往南，过富春，入山阴道。
燕王残部在沿途丢下了数具尸体，每一具都是一剑封喉。
李翎追得极紧，紧到燕王的人根本没有停下来喘息的余裕。
他们跑了一路，李翎杀了一路。
最后三名死士在会稽山下的竹林里转身拔刀，试图替燕王争取最后的逃跑时间。
李翎没有给他们机会。三剑过后，竹林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燕王孤身一人逃上了会稽山。他爬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腿已经软了，瘫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明黄锦袍上全是泥和血，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扭曲着，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李翎在他面前站定。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的血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燕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放我一条生路。你要什么寡人都给你，临安给你，江南给你，什么条件寡人都答应！”
李翎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燕王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哀嚎。
他说寡人还有藏宝，还有秘库，还有数不尽的金银，全给你，全都给你。
“当初你在京城杀我兄弟的时候，可曾想过给他一条生路。”
李翎的声音很轻，轻到燕王几乎听不见。
剑光一闪。燕王的头颅从石阶上滚落，一路滚到山门前的石狮脚下才停住。
李翎弯腰揪起那颗头颅的头发，转身走下山去。
回营的路上，他经过了一片乱葬岗。月光下那些无名的坟冢上长满了荒草，几根白惨惨的骨头半埋在土里，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兽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骨头，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没什么两样。
满手是血，满身是人命。
他想起自己杀过的每一个人。孙家灭门的时候他觉得那是为了报仇，刘家灭门的时候他觉得那是为了朝廷。
青桥镇那些被挂上树的散修，渠州苍梧派被剥皮填草的掌门，联军大营里那些饿着肚子死掉的年轻弟子。
每一桩他都记得，每一张脸他都记得。
他想，大局是什么。
他又想起元儿坐在御帐里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想起那天夜里元儿站在帐门口说，翎哥哥你让我进去，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他想起自己隔着帘子回的那句冷冰冰的话，想起元儿在帘子外面站了很久很久才离开。
想着想着，他跪在地上吐了，吐得撕心裂肺，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那尊仙尊在他体内狂笑。不是声音，是意志，是一波又一波从神魂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
“你悟了吗。你所谓的复仇，与本尊当年铲除异己有何区别。
你所谓的守护，与燕王屠戮百姓有何区别。
你满手鲜血，你满身罪孽。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抗拒本尊。
这副模样，有什么颜面回去见你的元儿。”
李翎跪在乱葬岗上，攥紧了手中的剑。剑柄上那两个古篆硌得掌心生疼。
“我是满手血，我是杀了很多人。”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我杀的人都有取死之道，我手上沾的血，没有一滴是冤枉的。”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资格说自己是好人。但我有资格说，我对元儿没有半点愧疚。我只欠他一句话，我要回去跟他说。”
李翎站起来的那个瞬间，仙尊的意志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股翻涌不止的杀意居然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李翎提着燕王的人头回到大营时，已经是次日黄昏。
营门口的哨兵远远看见他走过来，脸色白得像鬼。
此刻李翎袖口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块，玄色袍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赵铁山和周德胜同时从各自的帐子里冲出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想上前扶他，有人想去叫军医。
李翎没让任何人靠近，他把人头扔在中军帐前的空地上，燕王的头颅滚了两圈，沾了一脸的灰。
围过来的士兵都愣住了，整个大营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站在三十万大军的注视下，抬起头看着前方。
他想再看元儿一眼，就一眼。
看完了他就走，他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杀，把天尊的意志彻底按住。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去卧底了这么长时间，只查到了李麟最后去了趟江南，他还没来得及去调查。
仙尊的意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复苏。刚才在乱葬岗上能压回去，是因为他还撑着一口气，这口气散了之后会是什么样，他不敢想。
他站在空地上，目光从一张又一张面孔上扫过。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残阳把整片营地染成血红，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到处张望，却找不到元儿。
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失望。
他拼命想见的人，却找不到。
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笑自己，原来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他转过身，玄色袍子在江风里翻卷如翼。
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翎哥哥，你打算丢下我一个人承担一切吗。”
李翎猛地站住了，他回过头，看见元儿站在营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金边。
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眼眶微红，却朝着他笑。
几步的距离，元儿一步步走向他。
“我等了你这么多天，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想走。”他在李翎面前停下来，拉住那只沾满了血的手。
“我跟你一起去。不管你要面对什么，我都跟你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