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各自的使命
李翎走之前,在临安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见了两个人。
陈婉来得最早。
她推门进来时,李翎正坐在桌旁擦拭那柄古剑。剑身上的血垢已经洗净,刃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李翎把剑搁在案上,将一块玄铁令牌推到她面前。令牌上刻着“人间”二字,笔画深峻,触手冰凉。
“人世间交给你和周子安。”他的声音很平,“追剿武林残余势力的事不要停。等局势稳定之后,拿着这块令牌去朝廷,方平会替你们安排后路。”
陈婉没有碰那块令牌。她看着李翎,问:“你呢。”
“我有我的事。”
陈婉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把令牌收进袖中。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李翎没有回答。门扉轻响,她的脚步声远去了。
周子安是傍晚到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白袍换了一身青衫,眉目间那股利落劲儿没变。
李翎把同样的令牌推过去,说的话也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句。
“愿意跟着朝廷干的,编入暗卫,按功授职。不愿意的做好登记,定期观察,一旦违法乱纪,严惩不贷。”
周子安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你的人,还是你的人吗。”
李翎看了他一眼。
“是朝廷的人。”
周子安把令牌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衣摆。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偏过头说:“你这辈子杀过的人已经够还了。别再一个人扛。”
门吱呀一声合上,把最后一缕夕阳关在了外面。
李翎独自在昏暗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然后提起剑,推开门,往北方去了。
与此同时,临安城内的战后重建已经铺开了千头万绪。
赵铁山的前军转为驻防部队。周德胜负责清剿燕王残部。刘武带着后军协助地方官府丈量土地、焚烧旧田契。
新政从桐溪镇往南一寸一寸推进。每一张新地契发下去,都有人跪在田埂上哭。
可事情远不止分地这么简单。
燕王在江南经营多年,税制混乱。各地田亩册不是被毁就是造假,地方官吏十有六七和燕王有牵扯。
查出来之后,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空出来的位置要立刻补人,江北调来的官员不熟悉民情,当地士绅又满腹戒心。
每天送到御帐的折子堆得比攻城时还高。
元儿把自己埋在折子里,从早批到晚。方平进来添茶,看见陛下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还在写,忍不住劝了一句。
元儿抬起头,说的第一句话是:“江南那边有消息吗。”
方平知道他问的不是战报。
“暗卫已经按陛下吩咐,去了李麟生前停留过的地方走访排查。暂时还没有回音。”
元儿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些天他不知道翻了多少实录残卷,把宸玉晚年去过江南的路线和李麟伤愈后独自南下那次的行踪逐条比对。
那些涂抹和撕页已经被他摸清了规律。凡是涉及李麟的记载,几乎全部被毁。
可越是毁得彻底,越说明那里藏了东西。
“让他们仔细查。”他说,“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李麟当年在江南住过的地方,待过的地方,哪怕只剩一面墙,也要翻出来。”
方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元儿继续批折子。
批到深夜,他把最后一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亮,照着这座刚从战火里喘过气来的城池。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响,近处是营地里篝火渐次熄灭的青烟。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还在转着白日里没解决的事。青桥镇粮仓重建的款子从哪拨,渠州那边被剥皮填草的苍梧派掌门家属要不要抚恤,投降的武林人士该怎么安置。
他每天睁开眼就是这些事,闭上眼之前也在想这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可这些都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熬的是不知道翎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走的时候他说去婚房待一会儿,至今也没有消息。元儿写了信让方平送出去,没有回音。
他不敢多问,不敢多想。白天有白天的事要做,只有到了夜里一个人站在窗前,才敢把这些念头放出来。
那个人在的时候替他撑了半边天。现在这整片天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而此刻,李翎正在婚房里。
这座小院是当年他们在边关时置下的,离军营不远,院角有一棵老枣树。
推开院门,正堂里那张红木桌还是当年一起挑的。桌上的红烛早烧尽了,剩下两截短短的烛芯。
他把剑搁在门后,开始打扫屋子。扫地,擦桌子,给那棵老枣树浇水。
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做完之后他就坐在桌旁,铺开纸写信。
他写的不是情话,是税制。
江南税制混乱的根源在于田亩不清。燕王治下用的是十年前的旧册,新垦的田不入册,荒废的田不销账,豪绅田多税少,小民田少税多。
他在联军帅帐里批了半个多月呈文,各州县的底细摸得比谁都清楚。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之后用镇纸压好,搁在桌上。
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可他不太敢睡,怕醒了之后就不是自己了。
有时候睡着了,就会梦见那些被他杀了的人。
梦见燕王那颗滚落在石阶上的头颅,还有联军大营里那些饿着肚子死掉的年轻面孔。
然后仙尊的声音就会从梦境最深处浮上来。
“你还要抵抗多久。”
他会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然后继续擦桌子。
唯一能让他安静下来的事,是坐在门槛上回想从前跟元儿在一起的日子。
那些碎片他每天翻来覆去地拼,拼成一面盾,挡在仙尊意志和他自己之间。
闲暇时他也会写信,写自己的意见。写完就压在桌上那摞纸的最上面,不等回信。
他怕收到元儿的信,会忍不住跑回去。
暗卫每三天派人来取一次信,送信的人不敢进院子,只在院门外候着。
李翎把信递出去时从来不说话,只是站在门框后面,等马蹄声远去了才关上门。
夕阳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门槛上。
他蹲下去把门槛上的灰掸干净,站起来继续扫地。
这把扫帚已经用了很久,帚尖磨得很短,每次扫地都会掉几根秸秆。
可他却舍不得换,因为那是元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