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解决的办法
边关的春天来得迟，老枣树还没发芽。
李翎扫完院子，正蹲在门槛上喝水，暗卫的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这次送来的不只有干粮。暗卫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信封上压着御用火漆，龙纹印章在日光下泛着金红。他接过来拆开，元儿的字迹跃入眼中，只有一行字。
“翎哥哥，见字速归，有要事相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元儿从不拿“要事”二字开玩笑。
他将信折好放进怀里，回屋换了身干净袍子，把门闩上，跟着暗卫上了路。
到京城时天已经黑透了。内侍领他进了御书房，元儿正伏在案上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搁下笔。
他没有寒暄，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已经泛黄，封口的火漆历经百年仍完好如初。
李翎接过信时手指顿了一下。信封上那行字他认得，是简体字。
“百年后那位同道亲启。李麟留。”
李翎拆开信，展开信纸。纸已经脆了，稍一用力就会碎，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昨。李麟的字很硬，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你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我叫李麟，跟你一样，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能看到未来的一角，虽然只是些模糊的碎片，但足够我写下这封信。”
“你跟我走的是同一条路，我在前面走了一半，剩下的你替我走完了。那些我和宸玉没来得及做的事，田契、税制、百姓安置，你都做了。辛苦了。”
“我当年走得太急，纯阳道尊死在我手上，他的意志却没有散。我算过，百余年后它会在纯阳之体中重新苏醒。”
“你现在的处境，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它在跟你抢这具身体，逼你斩断尘缘，逼你杀你最爱的人。你很难熬。当年我也差一点就没熬过去。”
“我直接说办法。要彻底根除天尊的意志，只有一个法子，你自己踏入天人境界。
你我都是外来的人，这个天地的法则本来就跟我们隔着一层。
只有天人合一，才能借天地之力把残魂炼化干净。”
“但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以我给你留了一条退路。”
“我留下一道法门，可以把全身的修为和体质全部散掉，还归天地。
纯阳道尊的寄居靠的是纯阳之体，没了修为，没了这个体质，他的意志就待不住了，会自己消散。”
“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这道法门只能在你还撑得住的时候用。
一旦他的意志完全苏醒，锁死了你的经脉，你就再也散不掉了。所以如果你要选这条路，趁早。”
“另外还有一件事，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
天尊的意志不会真的死透，它只是暂时失去宿主。快则五六年，慢则十来年，它一定会再找一个人寄生。
到那时候，它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你。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走这条路，先想想怎么踏进天人。”
“最后再说一个底牌。信仰之力，也就是人心所向，可以强化你人性里的锚点。
它能保住你最后一丝真灵不灭，哪怕仙尊的意志把你压得再狠，有这股力量撑着，你就不会彻底被吞掉。”
“我走之前去了你老家一趟。站在那间破屋子前面，想了很多。
百余年之后你来了，做着跟我一样的事，受着跟我一样的苦。
我没能做完的事，你替我做了。我没能守住的人，你替我守住了。多谢。”
“最后一句话。百年之后，替我照顾好他。李麟绝笔。”
李翎把信纸轻轻搁在膝上。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信封上“李麟”两个字，心里翻涌上来一个念头。
李麟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飞升得太仓促，知道新政会功亏一篑，知道百年后会有一个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走他的老路。他甚至知道那个人会面对什么。
所以他去了那间老宅，在墙角摸索那些砖缝，在枯槐树下挖了一个坑，把信埋进去，压上三块石头。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然后和宸玉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
李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稳下来了。
散功。
他确实想过这条路，在最难熬的那些夜晚，在雨夜他把剑从床底下抽出来又推回去的时候，在仙尊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的时候。
但没有李麟留下的这道法门，他散不了。
纯阳道尊的意志像铁链一样锁着他的经脉，他连自废修为都做不到。
现在李麟给了他那把钥匙。
但他想到一个人，周子安。
当年为了让他打入纯阳道宗，自己亲手把他改造成了伪纯阳之体。
天尊的意志既然能寄居纯阳之体，那伪纯阳之体呢。
李麟说快则五六年，慢则十来年，天尊会另寻宿主卷土重来。
若它盯上了周子安，哪怕只是一丝残魂，也足以对暗卫内部造成动荡。
那孩子是棵好苗子，不能毁在这上面。
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字不多，几句话交代了前因后果，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干脆。
“若你愿意，自废修为。朝廷会养你一辈子。若不愿意，我另想办法。”
信使连夜出发，回信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傍晚信使就敲响了院门，递上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李翎展开，周子安的字迹和他这个人一样利落，只有两行。
“我的命是你给的。你的话，就是我的决定。”
信的末尾另起一行，字迹潦草了些，像是在写完正文后随手补的。
“李叔，你别太累了。”
李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站在老枣树下，风从边关的方向吹过来，枯枝在头顶簌簌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自己亲手把他推进了纯阳道宗，给了他伪纯阳之体，把他变成了武林同道唾骂的叛徒。
从头到尾，少年没有说过半个不字。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给暗卫写了一封手令。周子安自废修为之后，编入暗卫文职，按功授衔，月俸加倍。
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搁笔，将手令封好放在桌上，然后从床底下摸出那柄古剑。
剑鞘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干净，拔出剑身在烛火下看了片刻，还剑入鞘，搁在桌边。
该做的都做了。他没有犹豫，盘膝坐在榻上，闭上眼睛，开始按李麟留下的法门散去修为。
真气从丹田中缓缓抽出，顺着经脉逆行而上，一分一分消散在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屋外那棵老枣树的一根枯枝上，悄悄绽出了第一颗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