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沿途
官道是一年前彻底修好的,边关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没要官府一文钱。
李翎坐在马车里,车轮碾过压实了的路面,只发出低沉的辘辘声。
从前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那时坑坑洼洼,马蹄陷进泥里要几个兵一起推。
现在路边修了排水渠,每隔十里设一座驿站,驿站的旗杆上飘着朝廷的玄色旗帜。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边关本地人,话多。
他从前军退下来之后领了抚恤银子,买了这辆马车跑官道,日子过得不错。
他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这条官道是去年秋天修通的,从边关到京城比以前快了整整两天。
又说沿途的驿站不光管换马,还管过路百姓的茶水,不收钱。
李翎靠在车厢壁上听着,没有插话,嘴角微微扬着。
马车经过一片新开垦的梯田时,车夫放慢了速度,指着窗外说您看那些田,以前全是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去年朝廷来人丈量了土地,把旧田契当众烧了,谁开垦就归谁,头三年免赋。
那些田埂上插着小木牌,写着各家各户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新分到地的农民自己刻的。
田里有人在弯腰插秧。一个老农直起腰来歇气,看见马车经过,冲车夫挥了挥手。
车夫也挥了挥手,回头对李翎说这老哥我认得,去年还是流民,全家逃难到边关,就剩一床破棉被。
现在这家人分了地,搭了屋,今年春秧插下去,秋天就能交公粮了。
李翎看着窗外,老农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把土捏了捏,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午后经过一座小镇。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桐溪镇”三个字。
李翎让车夫停一下,他掀开车帘往外看。镇子比一年多前大了不少,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有卖农具的铁匠铺,有卖种子的粮行,还有一家茶馆。
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几个老人在下棋。
镇子东头有一排新盖的土坯房,整齐干净。车夫说那是安置流民的,镇上的里正说今年还要再盖一排。
以前燕王在的时候,流民睡在路边没人管,现在朝廷拨了银子,每安置一户流民,地方官考核就加一分。
说到这里车夫笑了一声,说现在的官比以前的勤快多了。
李翎下了车,在镇上走了一圈。
他在那排土坯房前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那孩子大约一岁出头,胖乎乎的,伸手去抓母亲头发。
妇人笑着躲开,抬头看见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站在原地,想起当年路过桐溪镇时有个老妇人端着粥碗蹲在路边哭。
那老妇人如今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但他看见这些土坯房,看见这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继续往北走,路边出现了一条新修的灌溉渠。水渠从山涧里引下来,顺着地势弯弯曲曲绕过梯田。
水渠旁有一座新盖的水磨坊,几个村民排着队等磨面。
车夫说这是去年冬天修的水利,工部的官员亲自带着图纸下来,驻军帮忙挖的渠。
正说着,一群孩子从路边跑过去。每人背着一个粗布缝的书袋。
车夫指着他们跑进去的那间青砖房说那是民学,每个镇都设了一间,先生是京城派来的,教孩子们认字算数,不收束脩。
李翎看着那间青砖房。窗子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齐声念书的声音。
念的是三字经,稚嫩的童声参差不齐,却一字一顿格外认真。
他想起当年在军中办扫盲班,帐篷搭在粥棚旁边,士兵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盘上写字。
现在那些帐篷变成了青砖房,树枝变成了毛笔,沙盘变成了纸。
他回到马车上,车夫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路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清亮,几个浣衣的妇人一边捶衣裳一边说笑。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修桥的年月和出资人的名字。
车夫说这桥是当地乡绅出钱修的,朝廷免了他家三年赋税,还在县志上记了一笔。
这种事放在以前没人干,现在大家都抢着干。
李翎靠在车厢壁上,掀着帘子往外看。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田里的秧苗镀了一层金边,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路上有个老农扛着锄头往家走,边走边哼着小调。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对面走来,担子上插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一群孩子追在后面跑。
车夫还在絮絮叨叨。说现在的朝廷真是把百姓放在心上,说皇帝陛下登基之后做的事比前头几位皇帝加起来都多,说他在边关赶了这么多年车从没见过这样的世道。
他不知道车厢里坐着的就是当年在边关推行新政的那个人。
不知道那个面无血色靠着窗框的年轻人,正是他口中吴王殿下心心念念等了一年的人。
李翎听着,嘴角始终扬着。窗外的风拂在他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看了一路,听了一路,心里翻涌着的不是得意,是骄傲。他的元儿,把天下治成了这个样子。
当年在冷宫里蜷在墙角发抖的那个孩子,在边关城头上咬着牙扛旗的那个少年,在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逆贼的那个年轻皇帝,如今把四海八荒都照亮了。
车夫回头问他客官您进京做什么,李翎说去见一个人。
“是亲人吗?”车夫又问。
李翎顿了顿,说“对,亲人。”
车轮碾过新修的官道,京城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京城到了。
城门大开,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马车和官道都镀成了一片金红。
李翎想,那是元儿在欢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