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老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翎没有急着下车。他在车厢里坐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一路上换了两次,还是沾了尘土。
他伸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整了整领口,把袖口的褶皱一点一点抻平。
车夫从前面探过头来,问要不要帮忙。他摇了摇头,掀开帘子下了车。
站在宫门口等他的不是元儿,是几个内侍。
领头那个新来的小太监不认识他,客客气气地引他往偏殿走,说陛下正在召见大臣,请李大人稍候。
偏殿里点着灯,铜盆里盛着清水,架上搭着干净的巾帕。
李翎站在铜盆前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抬起头,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瘦了太多。颧骨凸着,眼窝陷着,鬓角不知什么时候生了几根白发。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几根白发往耳后拢了拢,又拢了拢,怎么也遮不住。
他垂下眼睛,把衣冠又整了一遍,然后坐在椅子上等。
殿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每一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一个是元儿的。
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内侍来通传说陛下往这边来了。他站起来,站得笔直,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攥紧。
门被推开,元儿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没有戴冠。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和李翎记忆里一模一样。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在烛光下像胭脂化在水里,不哭的时候也含着泪。
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曾经总带着一点怯,后来那点怯被岁月磨成了沉静。
他个子不高,很瘦。那件月白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可腰背总是挺得很直。
李翎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从前有武道修为撑着还不显,如今修为尽废,那些被压了太久的疲惫全都浮了上来。
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生了白发。站在这个清冷矜贵的年轻帝王面前,像一棵被风雨打了太久的树。
元儿也在看他。
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几根遮不住的白发,看着那身洗得发旧却整得一丝不苟的衣裳。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翎哥哥,那个在万军阵前戴着青铜面具让整个武林闻风丧胆的人,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元儿没有说话,对身后的内侍挥了挥手。
内侍将殿门轻轻合上,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两个人。
安静了片刻。然后元儿像从前那样,没有任何犹豫,几步扑进了他怀里。
那一扑的力道让李翎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张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在微微发抖。
“翎哥哥。”元儿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衣襟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李翎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手覆在元儿后脑上,手指插进那束乌黑的头发里,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也很想你。”
元儿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张漂亮的脸上挂着泪痕,眼尾的红晕被泪水晕得更深了,像是胭脂化进了水。
他踮起脚尖,李翎低下头。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然后元儿吻了上去。
这个吻等了整整一年。从临安城外那间厢房到边关那间婚房,从老枣树落尽最后一片叶子到枯枝上绽出第一颗嫩芽。
元儿的嘴唇还是和从前一样软,带着泪水的咸涩。他踮着脚尖,手臂环着李翎的脖颈,手指攥着他后领的布料,像怕他再跑掉。
李翎低下头更深地吻他,手臂收紧,把人整个箍在怀里。他的眼角有泪滑下来,滚进两个人的唇间,分不清是谁的。
吻了很久才分开。
元儿把脸埋在李翎颈窝里,闷声说:“你瘦了。”
李翎的下巴抵在他发顶上,说:“你也是。”
元儿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去摸他鬓角那几根白发。指尖碰上去很轻很轻,像在摸一件会碎的东西。
“你以前没有白头发。”
李翎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拉下来,说:“现在有了。嫌弃了?”
元儿瞪了他一眼。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瞪人时毫无威慑力,反而更让人心疼。
他又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不嫌弃。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廊下的灯笼,烛火在纱罩里微微摇晃。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看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看他那身月白袍子被自己攥出了一片褶皱。
“元儿。”他轻声叫他。
元儿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李翎说:“我在路上看到很多。看到新修的官道,看到分到田的农民,看到民学里念书的孩子,看到桥头修桥的石碑。你把天下治得很好。”
元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李翎的喉咙动了一下:“我为你骄傲。”
元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没有哭声,只是无声地淌。
李翎用拇指替他擦眼泪,擦完左边右边又淌下来,怎么也擦不完。
“你知道吗。”元儿握住他那只替自己擦泪的手,贴在脸颊上,“每次我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半夜,都会想你。
想你在婚房里扫地,想你给那棵枣树浇水。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我就站在窗前看边关的方向,想着你也在看这轮月亮。”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李翎才开口,声音很轻:“以后不用看月亮了。”
他顿了顿。
“以后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了。”
元儿把脸埋在他胸口,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殿外的内侍早已退到了远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李翎低头,在元儿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把他拥入怀中。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
他在边关扫地擦桌子给枣树浇水,他在这里批折子看月亮等一封回信。
现在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