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新的开始
夜深了。
殿外的内侍早已退到了远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李翎低头,在元儿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把他拥入怀中。
元儿从他怀里抬起头,拉住他的手往内殿走。
内殿没有点灯,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洒进来,把龙榻照得一片银白。
元儿把他按在榻边坐下,自己转身去柜子里翻了一套干净的中衣出来,又去铜盆里拧了条热帕子。
“先擦把脸。”他把帕子递过去,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李翎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擦了擦手。帕子热得刚好,是他习惯的温度。
元儿记这些小事从来不用心,因为太熟了,熟到变成了一种本能。
从前他照顾李翎,后来李翎照顾他,再后来两个人都忙得谁也顾不上谁。现在终于又回到了最简单的日常。
换了干净的衣裳,两个人并肩躺在榻上。
元儿的龙榻很大,足够睡三四个人,可他还是像从前在边关那张窄榻上一样,整个人缩在李翎身侧,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李翎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着他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元儿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枕上,蹭着李翎的下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你身上没有血腥味了。”元儿闷闷地说。
李翎没说话,手指慢慢穿过他的发丝。元儿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然后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李翎却没有睡。
他就着月光看怀里这张脸,看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看他眼尾那抹红晕在月色里更淡了几分。
他看了一夜,却远远看不够。
天还没亮,元儿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李翎怀里退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去拿龙袍。
李翎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铜镜前自己系腰带。
以前都是李翎替他系的,从边关到京城,每次上朝前李翎都会站在他身后替他把腰带束紧,再正一正冠。
现在元儿已经学会了自己系腰带,不用任何人伺候。
李翎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是坐起来靠在榻边。
从那天起,他们的日常重新建立起来了。
清晨元儿去上朝,李翎就去偏殿整理暗卫送来的文书。
他如今没有官职,在旁人眼里是个身份模糊的人物。
宫里新来的太监和宫女只知道这位李大人是陛下的旧人,不知底细,也不敢打听。
那些熟悉他的人,哪怕知道了李翎没有丝毫修为,也不敢轻慢,只是态度愈发恭敬。
李翎在人前总是站得笔直,衣着整齐,言简意赅,和从前在司礼监时一模一样。
可元儿知道不一样了。
从前李翎走路带着风,袍角永远往后翻卷,那种锋芒是收不住的。
现在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有一次元儿在御书房召见几个老臣商议秋税的事,李翎也在。
一个新上任的官吏言辞激烈,说到激动处指着李翎说此人身份不明不宜参与机要。
元儿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了那老臣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杀气。
可那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全咽回去了。
李翎在旁边看见了,心里想,元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护着的孩子了。他是皇帝,真正的皇帝。
白天的时光属于朝堂,夜晚的时光属于他们两个人。
每天傍晚,内侍把最后一批折子送走之后,元儿就会从御书房出来,沿着那条种了梧桐的甬道慢慢走回寝殿。
李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有时候他坐在灯下看暗卫的密报,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靠在榻边闭目养神。
元儿推门进来时会叫一声“翎哥哥”,然后换了常服,把发冠摘了,整个人从皇帝变回了元儿。
两个人一起用晚膳。菜色简单,通常是两荤两素一碗汤,和边关时没什么两样。
关于暗卫的事,李翎也在重新布局。
他如今没了修为,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亲自带人出去围猎散修,但他对江南武林各派的底细摸得比谁都清楚。
谁和谁有旧怨,谁和谁暗中往来,谁表面归顺朝廷背地里还藏着刀,这些账全在他脑子里。
他把周子安调到京城来做他的副手。少年自废修为之后养了大半年,身体恢复得不错,人也沉稳了许多。
每天上午他来偏殿向李翎汇报暗卫各处的动向。
李翎听完之后逐条给出意见,语气和从前下军令时一样简洁,只是声音轻了些。
周子安有一天汇报完没有走,站在案前欲言又止。
李翎抬起头看他。
“李叔,我想重修武道。”周子安说,“你当初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我不想这辈子就当个文职。”
那天晚上,李翎在寝殿里对元儿提了这件事。
“周子安想重修武道。”他说。
元儿正靠在榻边看一本折子,随口嗯了一声。李翎又说了一遍。元儿这才抬起头,看见李翎的表情。
“我也想试试。”
元儿把折子合上了。他看着李翎,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李翎说:“我知道我这个年纪不是修炼的最佳时机。经脉散过一次再修,比从头开始更难。”
元儿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把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
“翎哥哥。”元儿的声音很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修得回来,我替你高兴。修不回来,我也替你高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天清晨。
李翎在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里找了一块空地。天还没亮透,草叶上挂着露珠。
他站在空地上闭目调息,按着记忆中最基础的入门心法,将空气里稀薄的灵气往丹田里引。
他的经脉像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灵气灌进去时涩滞发疼。
他咬着牙没有停。额头渗出汗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想,十几年,我从一个净身房的小太监修到了八转虚空境修为。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可那又怎样,重新来。
他把心法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停下来时浑身湿透。
他扶着旁边的梧桐树喘了会儿气,然后直起腰,开始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