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盛世景象
重修武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的经脉散过一次,像干涸太久的河床。灵气灌进去时,涩滞发疼。
第一次运转小周天,他在御花园角落扶着梧桐树喘了许久,额上全是冷汗。
那种疼不是皮肉疼,是经脉内壁被灵气一寸寸撑开的疼,像有人拿细针顺着血管往里钻。
但他也发现了一件事。曾经登顶八转虚空的经验,并没有随着修为一起散去。
那些年他对武道的理解、对各路心法的参悟、对真气运转的体悟,全都在脑子里。
清清楚楚,像刻进去的一样。重修对他而言,不是从头摸索,而是沿着一条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他知道哪里会卡瓶颈,知道哪一步该快哪一步该慢,知道哪些心法相辅相成、哪些功法互相克制。
这种经验是任何典籍都教不了的,是他用十几年血战换来的。整个天下,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曾经以阉人之身修到八转虚空,又在散功之后重新来过。这是谁都没有的优势。
另一个优势是资源。人世间在江南搅动武林时,陈婉和周子安替他收了不知多少门派的典籍。
联军覆灭后,纯阳道宗后山密室里那些封存百余年的道藏也被搬回京城。
那些竹简上落的灰都有拇指厚,里面记载的心法连掌门都未必参透。再加上暗卫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残篇断简。
如今皇宫藏书楼里,武道相关的秘档堆满了整整三间屋子。从佛门金刚体到道家御气术,从已覆灭门派的独门身法到前朝大内高手的修炼手札,应有尽有。
元儿给了他一块腰牌,可以随时调阅任何典籍,不限品级,不限数量。
这块腰牌是元儿亲手递到他手上的,递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整个藏书楼都是你的。”
李翎每天清晨在御花园练完功,就去藏书楼翻书。他翻书不是漫无目的地翻,是带着问题去找答案。
今天经脉运转到第三周天时滞了一下,他就去找当年昆仑派那本讲经脉疏通的手札。
明天丹田聚气不稳,他就去翻龙虎山那卷关于气海稳固的道藏。每一本书都像一块拼图,他在把自己的重修之路一块一块拼完整。
一待就是大半个白天,有时候翻到入神,连午膳都忘了吃。
但他也清楚自己的短板。纯阳之体已经没了,剥离体质时那种活剥皮的疼至今记忆犹新。
可换来的是彻底的自由。没有纯阳之体的加持,修行速度会慢上不少。
以前一个周天能聚起来的灵气,现在要运转三个周天才勉强攒够。
再加上他已经三十多岁,经脉不像少年时那样柔韧,灵气运转时总有滞涩。
像水流过一段结了冰的河道。不过他不急。从前修到八转用了十几年,经历了无数生死关头才突破瓶颈。
现在太平盛世,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能往前多走一步都是赚的,哪怕最后只修到五转六转,也比现在手无寸铁强。
傍晚回到寝殿,元儿正坐在灯下批折子。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头发散着。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把眼尾那抹红晕照得格外柔和。听见李翎推门进来,他从折子里抬起头,叫了一声:“翎哥哥。”
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欢喜。
李翎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案上一份折子翻了翻,内容是关于边关裁军的。
元儿前些日子下了诏令,让各地驻军分批返乡务农,只留三十万常备精兵。
边关和各乡镇由地方自行训练民兵,农闲时操练,农忙时种地,朝廷定期派人巡查。
裁下来的兵每人发一笔安置银子和一袋种子,让他们回家有地种有饭吃。
折子上写的是裁军之后各地粮仓的结余数字,比去年同期多了一成半,有些州县甚至多出两成。
李翎把折子放下。这几个月来他也确实看到,京城的街头多了许多回乡的兵。
有人在路边开了包子铺,有人扛着锄头回村,还有人领了朝廷发的种子和农具,在郊外开了几亩荒地。
护城河边那片原本荒着的坡地,如今种上了成片的麦子,风一吹绿浪翻涌。
前几日他出宫办事,路过城南那条最热闹的大街。人来人往,铺子门口挂着各色招牌。
布庄、粮行、铁匠铺、瓷器店一家挨着一家。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担子上插着拨浪鼓和纸风车。
茶馆里坐满了听书的人,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有老人在树下摆棋摊,有孩子在巷口踢毽子。
还有个年轻媳妇在自家门前晒被子,哼着小调拍打着棉絮,阳光把她脸上的笑照得亮堂堂的。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肚子里有食、兜里有铜板、心里有盼头的人才会有的笑。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到当今圣上时,开口就是:“当朝天子圣明。”语气里不带谄媚,倒像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就连元儿也有些自满了。那天傍晚两个人用晚膳时,元儿难得话多了些。
他批了一天折子,各州府报上来的都是好消息,秋税的预估数字比往年高出不少。
新开垦的田亩数量也远超预期。他放下筷子,嘴角微微翘着,说了一句:“朕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用了朕。不是在李翎面前撒娇的元儿,是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的皇帝。
是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从边关打出来、把半壁江山重新拼起来的年轻人。他有资格说这句话。
李翎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汤慢慢喝完,搁下碗,才开口。
声音很柔和,不是训斥和批驳,只是在说一件需要被说出来的事。
“现在天下初定,土地还够分,百姓能吃饱,确实挺好。”他顿了顿,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可你有没有想过,再过十年,二十年,人口增长,新生儿长大,这些土地还够分吗?”
“到时候土地兼并再起,豪绅大户重新囤积田产,你拿什么分给那些新长大的百姓?”
元儿怔住了。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至少没有想得这么远。
李翎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然很柔:“你现在做的我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但政策不是一成不变的,今天的好办法将来也许就不管用了。当初摊丁入亩能解决问题,是因为战乱刚过人口不多。”
“等人口翻倍,人均耕地减半,单靠分地就不够了。我不是想给你压力,只是不希望你因为眼前这些成就不再往前看了。”
元儿把茶碗轻轻搁在案上。茶碗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马上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李翎面前,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
像当年在边关听李翎讲课时那样,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眼睛里没有半点不悦,只有认真。“我明白了。”他没有用朕,用的是我,声音稳稳的,带着郑重,“你说的对,我们不能懈怠,还有很多事要做。人口的事,土地的事,我以前想得不够远。”
李翎看着他,心里忽然狠狠软了一下。这个人已经是九五之尊了。
朝堂上一个眼神就能让臣子闭嘴,诏令一下三十万大军令行禁止。可在他面前,还是那个从冷宫墙头翻进来摔了跤也不哭的孩子。
还是那个坐在边关窄榻上听他讲课的少年。错了就认,不懂就学,从不端着,从不觉得自己不用再进步了。
这才是他最珍贵的地方。
他伸出手把元儿扶起来,让他坐回自己身边。元儿挨着他坐下,肩膀贴着肩膀。
“还早。”李翎说,“我们还有时间。那道尊的意志只是暂时消散,李麟说最多十年它就会卷土重来。”
“在那之前,我至少要修到虚空境。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止是武道上的准备,还有制度上的准备。”
“新政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撑着,得有一套完整的法度,让后人也改不动、推不翻。”
元儿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