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两个人
那天夜里,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灯。
元儿把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李翎从藏书楼回来时身上沾着淡淡的旧纸墨香,推门进来,看见元儿正坐在灯下等他。
他走过去在元儿旁边坐下。元儿自然而然地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元儿抬起头看着他,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在烛火下像一瓣桃花。
他伸手碰了碰李翎的领口,手指很轻,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李翎握住那只手,低头吻了吻他的指尖。
元儿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仰起脸,李翎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他的。
这个吻很慢,不急着往里探。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像在确认彼此的体温。
元儿闭上了眼睛,手指攥住李翎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分开的间隙里,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乱,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李翎。
李翎的声音哑了。
“元儿。”
“我在,翎哥哥。”
元儿应了一声,又吻了上去。
整个过程里,元儿一直在照顾他的感受。
他注意着李翎的呼吸节奏,注意着他额角有没有渗汗,注意着他的动作是不是比从前慢了。
李翎察觉到了,没有说破。只是在某一刻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说我没那么脆弱。
元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知道。然后又把头抬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可我就是想对你好。”
李翎拿他没办法,只能把他抱得更紧。
之后两个人并肩躺在榻上,身子紧紧贴在一起。
那只大树饱经沧桑,终归是又跟玉兰贴在了一起。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铺在锦被上。元儿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李翎胸口,慢慢画着圈。
李翎握住那只手,五指交扣在一起。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踏实,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未来和家人。
他曾经怕过,怕自己没了修为之后和元儿之间的关系会变。
不是怕元儿变,是怕自己跟不上。
元儿现在是真正的皇帝了,朝堂上说一不二,万民景仰。
而自己连修为都没了,从头开始修炼,年纪也大了,有时候连走路都喘。他很怕自己从并肩的人变成被照顾的人。
可刚才元儿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不是怜悯,不是迁就,是那种看了十几年的、带着光的注视。
他忽然就明白了。他和元儿之间从来不是冰冷的君臣,也不是谁依附谁、谁保护谁。
他们是家人,是夫妻,是在冷宫里互相取暖的两个孩子,是在边关城头上并肩扛旗的少年。
这个认知他早就有了,但今天他真真切切地确认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弯起来。元儿恰好抬起头,看见他笑,就问他笑什么。
李翎说:“没什么,就是高兴。”
元儿眨了眨眼,也笑了。
然后元儿的目光落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上。
烛火把白发映得格外显眼。夹在黑发中间,像冬夜里落上去的霜。
元儿的笑容慢慢淡了。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根白发,碰了一下缩回来,又碰了一下。
李翎握住他的手说:“别看了,几根白头发而已。”
元儿没有说话。他把手抽回来,低下头。
再抬起头时,眼尾那抹红晕已经晕开了,比平时更深,像胭脂化在了水里。
他的睫毛颤了几下,泪水从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淌到下巴,落在锦被上。
“翎哥哥。”他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上天都觉得我们这段感情是禁忌,是错误,才会这么惩罚你我。”
李翎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想开口,元儿已经哭着往下说了。
“我们从边关完婚到现在,聚少离多,几多坎坷,好几次都险些阴阳两隔。
以前有修为撑着,不管怎样你还能护着我。
现在修为也没了,白白受了这一年多的罪,白头发都出来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看着李翎的眼睛,声音哽咽。
“翎哥哥,你说,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李翎坐起来,把元儿从被子里捞起来揽进怀里。元儿顺从地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还在发抖。
李翎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一只手穿过他散开的长发,很轻很轻。
“上天没有惩罚我们。”他的声音很柔,柔到元儿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你想想看,那些最难的时候 换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我们都挺了过来。这不是惩罚,这是好事多磨。”
他把元儿从怀里扶起来,用拇指替他擦脸上的泪痕,擦完左边擦右边。
“李麟在信里说,他能看到未来的一角。他看了,还是把信埋在了那棵老槐树下。
因为他知道有这一天,知道会有人替他做完没做完的事。
我们熬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他信我们能熬过去。我也会信。”
他低头在元儿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元儿抽了抽鼻子,抬起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他拉着李翎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感觉一下,这颗心是为你跳的,从小就是。”
他把手覆在李翎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以后不管还要经历什么,跳到你老,跳到我老,跳到我们都成了白头发的老头子,它也不停。”
李翎的眼眶红了,他把人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好,我们一定要陪着彼此一辈子,一辈子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