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微服
春去秋来,李翎的修为在第二个冬天到来之前重新摸到了入门的那道坎。
灵力顺着重新打通的经脉缓缓流转,在丹田里聚成一汪浅浅的暖意。
他坐在御花园那块老梧桐树下,闭目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睁开眼时额角只渗了一层薄汗。
梧桐叶落了一地,他站起来把叶子扫了扫,然后去藏书楼翻书。
这种日子很平静,平静到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从前那些厮杀和鲜血都是上辈子的事。
暗卫的事占了他大半精力。
周子安重修武道之后劲头比他猛得多,少年人经脉柔韧,又有之前打下的底子,短短几个月已经恢复到三转的修为。
李翎把暗卫各处的情报网络重新梳理了一遍。
江南各派的动静、江北旧世家的残余势力、边关外蠢蠢欲动的游牧部落,每一条线都重新布置了暗桩。
他每天上午在偏殿见周子安,批阅暗卫的密报。
下午去藏书楼翻武道典籍,傍晚练功,晚上陪元儿用膳。
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他却觉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踏实。
那些被仙尊意志折磨的夜晚似乎正在远去,偶尔还会梦见那片混沌虚空,但醒来时心跳已经不乱了。
这天清晨,元儿批完折子忽然说要出宫走走。
李翎从案上抬起头,就看见元儿换了一身寻常衣裳站在门口,眼睛亮亮的,像个等不及要出门玩的孩子。
“就我们两个人。”元儿强调了一遍。
李翎合上手里的密报,站起来去换衣裳。
出宫时元儿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女装。
藕荷色的对襟褙子,月白襦裙,料子很素净,只在袖口绣了一小圈银线缠枝纹。
他把长发挽起来,用一根银簪固定好。簪头垂下一粒极小的珍珠,贴在他耳后轻轻摇晃。
他对着铜镜抿了抿唇,回头看了李翎一眼。那一眼不是元儿平时的样子,眼尾那抹红晕在藕荷色衣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媚。
李翎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看呆了。
两个人从宫门出去,走上了京城最热闹的大街。
这条街叫朱雀街,从城南直通到城北,是京城最长的街道。
时近正午,街上人来人往。路两边开着各色铺子,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蓝印花布,成衣铺里摆着绣了金线的锦袍,瓷器店里陈列着从江南运来的青瓷,釉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街边还有各色小吃摊。炸糖糕的在油锅里翻着金黄的面团,卖馄饨的掀开锅盖时白气蒸腾,煮茶叶蛋的老婆婆用一根长筷子搅着锅里的卤水,香味飘出了半条街。
有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担子上插着拨浪鼓和纸风车,一群孩子追在后面跑。
路边几个下棋的老头吵得面红耳赤,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多。
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醒木声,讲的好像是当年吴王渡江的故事。
元儿走在前面。他穿着那身藕荷色褙子,步伐轻快,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摇曳。
路过一个卖簪子的摊子时他停下来,拿起一支桃木簪看了又看,又回头看了李翎一眼。
那一眼带着笑,眼尾的红晕在日光下淡淡地晕开。
李翎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刚在路边买的一包桂花糕,看着他低头试簪子的侧脸,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镇上,元儿也是这样走在前面,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摸那个。
“翎哥哥。”元儿叫了他一声,把簪子插在发间歪着头让他看。
李翎走上去把簪子正了正,说好看。元儿笑着把簪子摘下来放回摊上,又往前走了。
李翎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桂花糕,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陪妻子逛街的丈夫。
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铺着青石板,墙头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阳光从藤蔓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凳。元儿走累了,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李翎把桂花糕放在他膝上,在他身边坐下。
周围没有人。巷口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远处隐约传来街上货郎的叫卖声和孩子的笑声。
李翎侧过头看着元儿。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女装,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白净的后颈。低头拆桂花糕的纸包时睫毛垂下来,投下淡淡的影子。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侧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他撕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李翎嘴边,手指细白,指尖沾了一点糖霜。
李翎低头吃了,然后忽然笑了。
元儿问他笑什么。
“我们好像老夫少妻。”李翎说。
元儿怔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女装,又看了看李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往李翎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上,嘴角弯弯的。
那个笑很柔很美,眼尾的红晕被弯起的眼睛挤得更深了几分,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李翎伸手揽住他的肩,手掌落在他肩头上很轻很稳。
元儿靠在他肩上吃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咬了几口又掰一块递给他。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膝上。
他们在这条无人打扰的小巷里坐了很久。
直到桂花糕吃完了,直到日头偏西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远处街上传来了收摊的动静。
元儿拍了拍衣襟上的桂花糕碎屑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整理好发髻,又把李翎袖口沾的一片枯叶摘掉,然后拉起他的手。
李翎握住那只手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