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火铳的出现
三个月的光阴,在笔尖下静静淌过。
李翎每日批阅暗卫密报、修炼心法、陪元儿用膳。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朝堂上,元儿的威信愈发稳固。江南新政推行得有条不紊。
裁军返乡的士兵大多安置妥当。民学的数目,从各州府报上来的折子里看,又多了几间。
一切都在正轨上。李翎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这天下午,他在偏殿批阅奏章。
这些奏章大多是例行公事。秋税数目、水利进度、民学开销,一本一本翻过去,笔迹工整却无甚新意。
他批到最后一摞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从西南边陲小镇呈上来的奏章。
镇子叫磐石关。名字听着威武,其实不过是卡在两座山之间的一座小城,人口不过数千。
县令姓孟,单名一个安字。是去年新科进士外放的,措辞不算老练,一看就是个刚上任没多久的年轻人。
奏章里说,当地有个管仓库的小吏。姓蒋,没有名字,旁人都叫他蒋老三。
此人年近四十,沉默寡言。在任上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唯独有个癖好,喜欢自己在后院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县令起初也没在意。直到前几日,这蒋老三用铁管和木托拼了个东西。
往铁管里塞了火药和铁砂,点火之后喷出老远,把自家后院的土墙打出一片窟窿。
孟县令亲自去看了一趟,觉得这东西或许能用在军事上,又不敢私自做主。
便写了奏章呈上来,附了一张潦草的图样。
李翎把这段描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起那张图样仔细端详。
铁管,木托,火药,铁砂。这不就是最简易的火铳吗。
图样上的铁管尾部留了一个小孔用来引火。火药和铁砂从管口塞进去,用木棍捣实。
点火之后,火药在管内爆炸,把铁砂喷出去。
结构简单到了极点,却也说明了原理——利用火药在密闭空间内爆炸产生的推力将弹丸射出。
他搁下奏章,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转起来。
他穿越前是文科生。对火药和火铳的制作原理几乎一无所知。
化学公式、硝石配比、弹道轨迹这些东西,他统统不懂。
唯一了解的便是,知道这种东西曾经在另一个世界彻底改变了战争形态。
把重甲骑兵扫进了历史的故纸堆,让城堡的城墙形同虚设。
这个世界也有火药。但仅限于逢年过节放个鞭炮,炸个响听个热闹。
威力极小,连普通人的皮毛都伤不了,更遑论对武林人士造成威胁。
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朝廷到民间,没有人把火药当回事。李翎自己也没在这上面花过心思。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份奏章里描述的东西虽然粗糙到了极点,却是一个全新的开端。
火铳这种东西,一旦从无到有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射程可以加长,装填可以加快,火药配方可以改良,铁砂可以换成弹丸。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技术积累,这东西最终能拉平普通士兵与武林高手之间的差距。
一个修炼了几十年的六转武者,在战场上能以一敌百。可面对一排训练有素的火铳手呢?
这个问题他以前没想过,因为没有火铳。现在他不得不去想。
六转武者的护体真气能挡住箭矢,能挡住刀剑。可能不能挡住高速射出的弹丸?
如果能造出威力更大的火器,像另一个世界的火炮那样。别说六转,七转八转的强者在城墙上一炮轰过去也要掂量掂量。
更长远地看,火器的出现还会带来战术层面的变革。
现在的军队作战靠的是骑兵冲锋、步兵列阵、弓弩手抛射。阵型严整却缺乏远程精确打击能力。
如果火铳能够列装部队,作战方式就会完全不同。
弩手的训练需要臂力,一个合格的弓弩手要练上几年。而火铳手只需要学会装填和瞄准,训练周期大大缩短。
这意味着朝廷可以在短时间内组建起一支规模可观的远程打击力量。
对武林势力的压制尤其关键。
纯阳道尊的意志早晚会苏醒。到时候那些依附于道尊的武林残部若想兴风作浪,面对的就是成排的火铳。
他把奏章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细节。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步子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他现在只是个刚摸到二转门槛的普通武者。走路已经带不出从前那种气势了,可心里的火却烧得不比从前小。
从偏殿到御书房要穿过一截长廊。他一路走得飞快,沿途几个小太监看见他脸色都连忙让道。
谁都知道这位李大人平时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这么赶路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御书房里,元儿正在召见户部尚书。
老尚书姓崔,头发胡子白了大半,管了十几年户部,账目上的事能倒背如流。
此刻正捧着账册逐条禀报。说今年秋税已入库七成,各地粮仓充盈,边关军饷按时拨付尚有结余。
又说江南几处新修的水利工程已完工验收,明年春耕前可以再开三处。工程款从地方截留的商税里出,不必额外向朝廷伸手。
元儿坐在案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落在账册上,神情专注。
他看到账册某处数目对不上,便打断崔尚书的禀报,指着那一行问他核对过没有。
崔尚书凑近看了一眼,连忙说这笔是转运司还未上报的余数,回去立刻催办。元儿嗯了一声,说今日先到这里。
崔尚书合上账册行礼退出。在门口撞见李翎,客气地拱了拱手说:“李大人。”
李翎回了一礼,目送他走远,这才跨进殿门。
殿内有几个内侍在侍立。
李翎走到案前,撩袍跪下行礼,口称陛下。
元儿原本低着头在看尚书留下的账册。听见这声“陛下”抬起头来,看见李翎的脸色便知道他有事。
他对左右挥了挥手。几个内侍鱼贯退出,走在最后那个把殿门轻轻合上了。
元儿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李翎面前扶了他一把。他说这里没别人了,坐下说。
李翎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本奏章摊在元儿面前,指着关于火铳的那段描述让他自己看。
又把那张图样铺在旁边,让他看铁管的结构和点火的方式。
元儿低头看完,抬起头时眉头微蹙,说:“这不就是把放鞭炮的火药塞进铁管里吗。”
“是。”李翎说,“但它能打穿土墙。寻常鞭炮炸一百个也打不穿一堵土墙,它做到了。”
他把自己的判断简要讲了一遍。
说这东西现在还很粗糙,射程不远,装填也慢,对高手造不成实质性威胁。
可它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步,有了这个雏形,将来就有可能改进出真正的火器。
他讲到了六转武者的护体真气能不能挡住弹丸的问题。
讲到了火铳手训练周期比弓弩手短的道理。讲到了将来如果能把火器规模列装对武林势力的压制作用。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和从前下军令时一样简洁。可眼睛里那股热切怎么都藏不住。
元儿靠在案边听他说完,安静了片刻。
殿里很静,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奏章上。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图样,说:“磐石关,这是个好名字。”顿了顿又说,“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蒋老三。”李翎说。
“蒋老三。”元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这样一个在后院造出铁管炮的人,不管成不成,都值得见一见。或许不只是他,将来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
他让李翎去安排。把蒋老三从磐石关接到京城来,所需费用由朝廷出,沿途驿站好好招待,别让人家觉得朝廷怠慢了。
李翎点头说臣这就安排,站起来要走。
元儿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翎哥哥。”
他回过头,元儿已经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了朱笔。
他一边翻开户部尚书留下的账册一边抬起头看着李翎,说了一句:“晚上等你吃饭。”
那双眼睛从账册上方看过来,眼尾那抹红晕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淡淡的。语气和寻常百姓家的妻子叮嘱丈夫没什么两样。
李翎站在殿门口,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