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蒋老三
磐石关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山上的雪还没化干净,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蒋老三蹲在自家后院,面前摆着一堆拆散了的鞭炮,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黑火药倒进一个粗瓷碗里。
碗边豁了个口,是他去年不小心磕的,一直没舍得扔。
......
他从小就喜欢鞭炮。
那时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更别说买鞭炮了。
过年的时候地主家放鞭炮,他就蹲在远处看,看那些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炸开,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有一年他捡到一个没炸响的哑炮,藏在兜里藏了好几天。
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拆开,把里面的火药倒出来,划了根捡来的火柴点了一下——
“噗”的一声,火光蹿得老高,把他额前的头发烧焦了一撮。
他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跳得像擂鼓,可那股兴奋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一年他七岁。
蒋老三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哥哥叫蒋大,姐姐叫蒋二姐,名字都起得随意,因为父亲说庄稼人起太金贵的名字折寿。
他家是地主何老爷的佃户。
父亲种何家的地,母亲给何家洗衣裳,全家五口人挤在两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他从小没穿过一双完整的鞋,脚趾头常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哥哥姐姐都没念过书,他也不算念过。
只是在私塾墙角下偷听过大半年,趁先生背过身去的时候赶紧往沙地上画两个字。
后来被地主家的管家发现了,撵了他半条街,他就再也没敢去。
可就是那大半年,让他认得了几个字,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
蒋老三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人活着不容易。
他父亲常年弯腰插秧,四十岁腰就直不下来了;母亲一到冬天就咳血,咳着咳着就那么去了。
地主的租子一年比一年重,丰年勉强糊口,灾年就得借粮,利滚利,越欠越多。
他哥哥蒋大,十六岁那年对着一地枯死的麦子蹲了很久,站起来说:“老三,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朝廷的军队打过来了。吴王的兵,从边关一路南下,打到磐石关的时候是深秋。
蒋老三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关上的风声像鬼哭,城墙上架满了弓弩,何老爷的家丁和燕王的人混在一起,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和哥哥都被强征入伍,发了一杆锈迹斑斑的矛,站在城墙上腿都是软的。他从来没打过仗,连鸡都没杀过。
攻城那天,铺天盖地的箭矢把天都遮暗了,城墙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亲眼看见站在他左边的那个人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喉咙,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后来他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攻城锤撞开城门之后他第一时间扔了矛,抱着头蹲在墙角。
朝廷的士兵从他身边冲过去,没人砍他。
后来清理战场的时候他和哥哥被押到俘虏堆里,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在燕王手底下当过兵,虽然是强征的,可那也是燕王的兵。
但朝廷的人只是登记了他们的名字,问了句:“你们是本地人吗?”然后给他们一人发了一碗粥。
那碗粥很厚,是他从小到大喝过的最稠的一碗。
他蹲在俘虏营里端了许久,才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
第二天有人来跟他们说,朝廷分地,按人头,一人三亩。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分地?分给谁?分给他?
他蒋老三是何老爷的佃户,他爹是何老爷的佃户,他爷爷也是何老爷的佃户。
地是地主的,怎么可能是他的。
可朝廷的人把旧田契当众烧了,何老爷跑了。
新地契发到他手里的时候纸还是热的。他不认识上面所有的字,但他认识自己的名字——“蒋三”,歪歪扭扭,赫然写在上面。
他哥哥站在田埂上捧起一把土,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老三,这土是咱们的了。”
蒋老三站在旁边,嗯了一声,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后来他因为识几个字,被县里招去做了个小吏,管仓库。
活不累,就是记账、盘点、登记出入库的物资。
他干得很认真,每一笔账都写得端端正正,从不偷懒。
他哥哥回家种地,姐姐嫁了人。
父亲身体不好,分到的几亩地有哥哥帮忙种着,一家人的日子总算不像从前那样朝不保夕了。
他从来不敢忘记,这一切是谁给的。
在仓库干了两年多,他见过好几次征兵。
磐石关是边陲重镇,朝廷虽然裁了大部分军队,但边关的驻防还是要的。
每次征兵都有年轻人被送走,有些回来了,有些没回来。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穿着新军装的年轻人列队走过,心里想:要是打仗能不死人就好了。
这个念头很傻,他自己也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少死几个。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脑子里,慢慢地发了芽。
他想起了鞭炮。那种能喷火、能炸响的东西,能不能用在战场上?他开始在后院做试验。
头一年什么都没搞出来,倒是有一次火药配错了比例,把他半边眉毛烧没了。
仓库里的同僚都笑他,他也不恼,只是回去又接着捣鼓。
他没有理论,没有师傅,没有任何参考,全凭自己一点一点摸索。
硝石多一点会怎样,硫磺少一点会怎样,铁管太薄会炸膛,太厚又太重,点火孔的直径多大最合适,铁砂和火药的比例怎么调。
这些全靠反复试错,后院那堵土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窟窿,他妻子一度以为他疯了。
他不疯,他只是想起那年攻城战时城墙上飞溅的血。
两年多下来,他终于捣鼓出一个勉强能用的东西。
一根熟铁管,三尺长,安在木头托子上,尾部留了引火孔。
火药和铁砂从管口塞进去,用木棍捣实,点火之后能喷出二十步远,把土墙打出一片窟窿。
他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铁喷筒。
他妻子是第一个看到他试射的人,吓得连退三步,说:“这玩意儿要人命啊。”
蒋老三站在后院里,闻着那股熟悉的硫磺味,看着墙上那片新打的窟窿,忽然觉得这两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这东西能行。他要把这东西交给朝廷。
他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县令孟安。孟安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去年刚从京城外放到这儿,做事认真得近乎古板。
蒋老三去的时候他正在灯下写公文,听完蒋老三磕磕巴巴的叙述,没有敷衍他,让他第二天把东西带到衙门后院当面演示。
演示那天孟安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看到土墙被打出一片窟窿之后,沉默了半晌,然后回了书房,当晚便提笔写了一封奏章。
蒋老三站在门外等着,等孟安把奏章写完,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朝廷会看吗?”
孟安把笔搁下,说:“会的。”
奏章送出去之后,蒋老三每天都在等回音。
他把铁喷筒擦了一遍又一遍,放在库房最干净的那个架子上,每天下班之前都要去看一眼。
他不敢催孟安,也不敢对任何人说,只是在心里反复念叨一句话:一定要成,一定要成。
如果成了,以后朝廷打仗就能少死几个人。他一直记得那天在城墙上,站在他左边的那个人倒下时的样子。
他不认识那个人,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那个人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看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