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致礼
圣旨送到磐石关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蒋老三正在仓库里盘点新到的一批军粮,手里捏着账本,一笔一笔地对数目。
同僚从外面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道:“蒋老三!京城来人了!孟大人让你赶紧去衙门!”
蒋老三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头不听使唤,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一路上他跟在同僚后头小跑着往衙门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来了,真的来了。
孟安在衙门口等着,身边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官服,腰上挂着暗卫的腰牌。
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问孟安:“这就是蒋老三?”
孟安点头说:“是。”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递过来,说:“朝廷召你入京,陛下要见你。”
蒋老三接过那封文书,手抖得厉害。他认得上面的字不多,但他看见了那个朱红色的印章——那是朝廷的印。
他在仓库里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印记,可这一次,印是给他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孟安在旁边替他回了话:“蒋老三明日便启程。”
出了衙门,蒋老三才回过神来。入京,陛下要见他。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孟安,见了孟安他都不敢大声说话,现在要去见皇帝。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家跑,跑出两步又停下来折回去,差点撞在孟安身上。
“大人,”他的声音发紧,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我穿什么去?我那件灰布袍子袖口磨破了,补倒是补过,可补丁是蓝的,布不一样,仔细看能看出来。”
孟安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说:“去京城要走很远的路,你现在打扮好了,等到了京城早就变样了。把铁喷筒带上,比什么都强。”
蒋老三觉得这话有道理,可回到家还是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他妻子站在旁边看他一件一件地往床上扔衣服,每件都看不上眼,最后总算挑了一件藏蓝色的袍子,是去年过年时咬牙扯布做的,只穿过两回,还算体面。
他换上袍子站在妻子面前,问:“怎么样?”
他妻子绕着看了一圈,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口,说:“还行。”
他又问:“真的行吗?”
妻子说:“要不你还是穿灰的那件?”
他觉得那件补丁太明显,还是蓝的好。
折腾完衣服,又开始折腾行李。
他妻子给他烙了一摞饼,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塞进包袱里,又从柜子里摸出半吊铜钱,说:“路上用得着。”
他接过来掂了掂,铜钱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是家里攒了大半年的。
他哥哥蒋大听说消息,从地里赶回来,鞋上还沾着泥。一进门就问:“老三,是真的吗?朝廷真的召你进京?”
他把文书给哥哥看,他哥哥不认识字,只是摸着那个朱红的印章摸了很久,喃喃道:“爹在的时候总说蒋家祖坟没冒过青烟,现在冒了。”
蒋老三说:“哥你别这么说,东西还没给朝廷看呢,不一定成。”
嘴上这么说,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准备了所有东西。
把铁喷筒从库房那个最干净的架子上取下来,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又拿麻绳捆好,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不会在路途上磕碰。
又把平日里记录的试验笔记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袱里,那些纸皱巴巴的,写满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数字。
当晚他和妻子躺在炕上,两个人都没睡着。
妻子说:“你见了陛下要行大礼,你练过没有。”
他说:“没练过,怕练错了。”
妻子说:“要不你在家先练练?”
他说:“在家练和在宫里练不一样,到时候看别人怎么跪,我就怎么跪。”
过了一会儿,妻子又说:“到了京城别乱说话,问你什么答什么,别多嘴。”
他说:“嗯。”
又过了一会儿,妻子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他说:“你怕不怕。”
他想了一会儿,说:“怕。”又补充道:“不光怕,还有些高兴。”
妻子问:“高兴什么。”
他说:“我也说不清楚。”
他确实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他不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铁喷筒能搞出来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只是因为他比别人多花了些时间。
可就是这么个粗糙的东西,朝廷看见了。他心里那根火苗被人端端正正地接了过去,不再是他后院里的自娱自乐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家门口就围满了人。左邻右舍都知道他要进京,赶过来送他。
有个大嫂端了一碗刚出锅的米糕,用荷叶包着塞进他包袱里。
有个老汉攥着他的手,说:“到了京城替我们问陛下好。”还有人往他包袱里塞了双新纳的布鞋,不知是谁纳的,针脚细密密。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看见孟安在衙门口等着。孟安牵着一匹马,把缰绳递到他手里,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说:
“这是县衙上下凑的盘缠,不多,省着花,够你打个尖。”
他没有推辞,接过锦囊时手指攥得很紧。
正要上马,身后远远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磐石关的乡亲们抱着一大包东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镇上卖豆腐的孙老头,怀里抱着一大包干蘑菇。
后面跟着几个老街坊,有的拎着腊肉,有的端着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还有一个年轻的媳妇捧着一件新做的棉袄,说是她婆婆让送来的,京城比咱们这儿冷。
蒋老三看着这些东西,连连摆手:“带不了带不了,马背上已经放不下了。”
孙老头不管,把干蘑菇硬塞进他包袱里,喘着气说:
“这不是给你的,这是托你带给陛下的!
咱们磐石关山上采的蘑菇,炖汤香得很,京城买不着这个味儿。
你跟陛下说,这是咱们老百姓自己晒的,没花钱,就是一片心。”
那个拎腊肉的老汉也挤上来,把腊肉挂在马鞍上:
“还有这腊肉,去年冬里腌的,风干了小半年,肥瘦正好。带给陛下尝尝,咱磐石关的猪是吃山上的橡子长大的,肉香。”
端米酒的大嫂把酒坛子小心翼翼地搁在马背上的褡裢里,说:
“这米酒是我自己酿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可甜。跟陛下说,日子好了,家家户户都酿得起酒了。”
那个捧棉袄的年轻媳妇把袄子叠得整整齐齐,双手递到蒋老三面前:
“这是我婆婆熬了好几个夜纳出来的,棉花是今年新打的,厚实。京城冷,陛下日理万机,别冻着了。”
蒋老三看着这些乡亲,看着那一张张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粗糙开裂的手捧着的蘑菇、腊肉、米酒、棉袄,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孙老头攥着他的手,眼眶泛红:“蒋老三,你见了陛下,一定要替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到。告诉陛下,我们磐石关的百姓都惦念着您,愿您平安,万岁。”
身后的乡亲们纷纷点头,有人用袖子擦眼角,有人使劲儿挥着手。
那个端米酒的大嫂又补了一句:“跟陛下说,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地了,日子过得好了,让他别惦记我们,我们自己能行。让他好好吃饭,别太累了。”
蒋老三站在马旁,看着这些乡亲,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带到。一个字都不落。”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磐石关。
晨光从山隘间灌进来,照着城门口那条青石板路,照着那些还在挥手的乡亲们。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句话,那些他不认识的字,那句烙在磐石关每块青石板上的话:愿陛下平安,万岁。
他会把这句话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