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一点想法
蒋老三把那根铁管小心翼翼地从油布包裹里取出来时,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一路他护了它将近一个月,生怕磕了碰了。
他把铁喷筒架在御花园角落里那张临时搬来的木桌上,又从包袱里摸出火药包和铁砂袋,按着平日里最熟练的步骤往管子里填药、捣实、塞铁砂。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专注,连元儿和李翎站在旁边看都没顾上。
“点火。”
一声闷响,铁管喷出一股白烟。铁砂打在二十步外的土墙上,留下一片浅坑。
有几个铁砂弹得远了些,打在墙根下的石头上,溅起几粒火星。
白烟散开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李翎站在土墙前把那些弹坑挨个看了一遍,又蹲下去捡了颗嵌在墙皮里的铁砂,搁在掌心里看了看。
铁砂是粗打的,不圆,大小也不均匀。有几颗嵌进土墙的深度不一,最深的也不过半指。
李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想:这点威力,对穿了盔甲的士兵都够呛,更别说对护体真气在身的武者。
但这话没说出来,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蒋老三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忐忑,眼神却亮得很。他问:“李先生,您看……这东西怎么样?”
李翎把手里那颗铁砂摊给他看,说:“二十步能打穿土墙,战场上面对盔甲还不够。火药配比、铁管材质、弹丸形状,这些都需要改进。”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拼命回想。
穿越前自己是文科生,对火器的了解仅限于历史书上那几幅插图,和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柜见过的明代火铳。
他实在记不清那些具体的结构细节了,只是隐约觉得枪管和枪托之间应该有个什么连接件,火药池的位置好像也不太对。
他努力回想,只能想起一些碎片。火绳,扳机,照门,前装后装。
这些词零零散散浮上来,拼不成完整的图纸,但他还是尽量把这些碎片组织成了可讲的建议。
“可以试着在管尾加一个可以开合的药池,点火更稳当。弹丸用统一的模具铸造,形状一致才能打得准。铁管最好用锻打而不是铸造,韧性更好不容易炸膛。”
蒋老三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李翎说的每一个点,他都在后院那堵满是窟窿的土墙前反复琢磨过。
有些他想通了,有些他没想通,现在被李翎三言两语点出来,他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说:
“对对对!草民也想过这个,但一直没想出好法子。您是真懂,您是行家!”
李翎摆了摆手想说自己其实并不怎么懂。
但蒋老三已经像找到了知音一般,又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下一步的改进想法:
硝石要不要再提纯、铁管能不能多锻几遍、弹丸是不是该做成圆的而不是碎铁砂。
他说得兴起,额头上冒了汗也顾不上擦。
元儿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因为不懂这些,所以就没多说什么。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这点他还是懂的。
等蒋老三终于歇了口气,元儿才开口,声音不大:“朕想建一个官邸,专司火器研发与制造。不拘出身,不拘资历,凡有奇思妙想者皆可招入,到时候你来领头。”
蒋老三愣住了。领头?让他领头?他一个磐石关管仓库的小吏,连九品都不是,竟然有资格来做这个领头人。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盆温水浇在头上,整个人都不会动了。李翎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把。
蒋老三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元儿摆手让他起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收,语气却沉下去了三分:
“朕相信你。但也要记住,你是百姓的孩子,不要做了官就仗势欺人,不要贪污受贿,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蒋老三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元儿。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可声音忽然变得格外硬气:
“陛下,草民把话撂在这儿,草民要是做了那种事,就用手里的家伙把自己给崩了。”
他这话说得一点余地都没留。元儿怔了一下,没有让蒋老三把话收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说:“朕记下了。”
暮色落下来时,寝殿里点了灯。
御案上堆着的不是折子,是几个粗瓷碗、一碟干蘑菇炖腊肉、一碗米酒、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碟刚出笼的米糕。
这些都是蒋老三从磐石关和沿途乡亲手里带来的。
蘑菇是孙老头晒的,腊肉是镇上老汉腌的,米酒是卖馄饨的大嫂酿的,米糕是青溪村村长儿媳妇蒸的。
李翎把袖子挽到肘弯,在偏殿小厨房里亲自掌勺。
他手艺还行,在冷宫时就常给元儿做饭。
后来被天尊意志折磨的,手艺生疏了,放盐的时候拿不准了。
他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握了手。
元儿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手里捧着那碗米酒小口小口地抿。看见李翎端菜出来,放下酒碗伸手去接。
李翎把菜盘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殿里没有旁人,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
元儿放下了酒碗,肩膀垮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从那个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帝王变成了一个等着吃饭的少年。
他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嘴角沾了一小粒油星,含含糊糊地说:“翎哥哥,你盐放多了。”
李翎夹了一口尝了尝,盐确实多了。他把菜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把那碟清淡的时蔬推到元儿面前。
元儿不干,又把腊肉抢回来,理直气壮地说:“咸也要吃。”
他一边吃一边说起蒋老三带来的蘑菇,说明天让御膳房再炖一锅。又说起建火器官邸的事,让李翎帮忙盯着选址。
李翎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他只是在灯下看着元儿。
烛火映在元儿脸上,那身月白常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眼尾那抹红晕被酒气蒸得更深了几分。
他喝了两碗米酒,话比平时多了,声音也比平时软。说到高兴处,伸手去拉李翎的袖子。
后来,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那双含着微醺的眼睛看着李翎,睫毛扑闪了两下,忽然笑了。
眼尾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是攒了一整天的力气,终于可以把所有伪装都卸下来,安安心心地做回自己。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李翎的手。十指交扣,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温热而踏实。
窗外梧桐树影轻摇,烛火在纱罩里跳了跳。
他把李翎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轻声叫了一句:“翎哥哥。”
李翎看着他,问:“怎么了?”
元儿摇了摇头,说:“没怎么,就是叫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高兴。”
那个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小时候他在冷宫里发烧醒来,迷迷糊糊叫他翎哥哥时的语调。
李翎的心塌下去一块,把元儿的手翻过来,低头在掌心里轻轻落下一个吻。
窗外梧桐树影轻摇,月光铺在桌面上,照着一桌粗茶淡饭和两只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