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格物
格物院挂牌那天,朱雀街比过年还热闹。
工部的人在前一晚把匾额挂了上去,红绸蒙着,风一吹边角微微翻卷。
消息早就在京城传开了,朝廷要办一座新衙门,不拘出身,不论品级。
只要有一技之长能利国计民生,就能进去领俸禄做研究。
来报名的人在街头排出去大半条街,队伍从格物院门口一路延伸到朱雀桥边。
李翎坐在偏殿里亲自审阅。
他面前摆了一张长案,左边堆着报名者的名册和自荐书,右边搁着笔墨纸砚。
暗卫提前做了初筛,把那些明显浑水摸鱼的剔了出去,送到他案头的名册上还有不下百人。
这些人里什么样的人物都有。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挑着一担子自己打制的奇形怪状的工具从三百里外赶来。
说这些都是他几十年琢磨出来的,以前没人看得上。
有个年轻的教书先生捧着一摞手稿,说研究了十年水力驱动的织布机,能把织布效率提高三倍。
有个从军队退下来的老兵带来一种改良过的陷阵弩,一次能射出三支箭,射程比制式弩远四十步。
还有个从江南来的采药人背着一篓子晒干的草药,说他发现了一种能治稻瘟的偏方。
有个少年才十五六岁,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李翎问他有什么手艺,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截竹管,拔开塞子往案上倒了几滴黑水。
“我配了一种墨,写在纸上水洗不掉。”
李翎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把少年的名字写在了录用名册的第一行。
他不是来者不拒。暗卫对每个人的背景都做了核查——不是查出身贵贱,是查有没有做过鱼肉百姓的事。
有个南边来的铁匠手艺极好,但暗卫查出来他曾在乡里替地主欺压佃户。
李翎把他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了。
铁匠蹲在院门口不肯走,说要见李大人申辩。李翎走到门口,把那页核查记录放在他面前。
只说了一句:“格物院的门槛不高,但有一条,进来的人,要对得起外头那些种地的百姓。”
铁匠哑口无言,收拾了行李走了。
一个月下来,报名的人超过百人,经过筛选留下八十余人。
李翎按术业把他们分成了几个组。
农桑组专攻新稻种、新农具、水利器械。
医药组研究草药、方剂、防疫之法。
火药组由蒋老三领头,研究火药配比、火铳改良、火炮试制。
营造组负责冶铁、织造、桥梁水利。
还有一个杂项组,收的是那些手艺偏门、暂时归不进前四类的人。
每个组都配了独立的作坊和试验场地。
火药组的场地设在城外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免得炸坏了城里的房子。
朝廷拨下的资金按月发放,每月底各组组长要向李翎提交一份进度报告。
报告要详细记录这个月做了什么试验、用了多少材料、取得了什么进展、遇到了什么困难。
李翎把规矩讲得很清楚——银子可以花,但不能白花。
连续半年拿不出任何成果也没有任何记录的人,可以领一笔遣散费回家。
与此同时,元儿批了一道旨意。
凡在格物院有重大发明者,朝廷颁给“格物勋章”作为荣誉凭证。
凭此勋章每年可领取固定养老津贴,不受官员考核影响,终身有效。
勋章分三等,铜章颁给有明显改进者,银章颁给有重要创新者,金章颁给有划时代贡献者。
旨意一贴出来,格物院的气氛又热了三分。
有人私下算了一笔账——就算不当官,只要能拿一枚铜章,老了以后也不愁吃喝。
但更多的人不是冲着养老津贴来的。他们冲的是格物院里的那些人。
蒋老三在火药组的作坊里遇见了那个改良陷阵弩的老兵。
老兵说弩弦的张力可以调,蒋老三说火药爆炸的推力也可以调。
一个用弹力,一个用爆炸力,原理其实相通。
老兵听了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拉着蒋老三连夜画图纸。
医药组那边,江南来的采药人和那个研究稻瘟偏方的年轻人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草药。
采药人随手拿起一株晒干的苦参,说:“这东西煮水能杀虫。”
年轻人眼睛一亮,问:“稻瘟是不是也是虫引起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试验田跑。
农桑组那边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俩跑过来,听了几句就明白了。
卷起裤腿下田拔了几株带病的稻株给他俩当样本。
这种情况在格物院里到处都在发生。
以前这些人都散落在各地,一个人闷头捣鼓,碰到问题没人商量,做出东西也没人看得懂。
现在他们聚在一起,三言两语就能说到一块去。
铁匠听懂了火药组的配比难题,木匠帮农桑组改良了插秧车的轴承,织布匠给水利组提了个水轮叶片角度的建议。
李翎每次来巡查,都能看见不同组的人凑在一张桌上吃饭,嘴里聊的全是技术上的事。
整个冬天,格物院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没有人催他们,是他们自己不想走。
火药组在试验新配方时炸毁了一面墙,蒋老三被气浪掀了个跟头。
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铁管的碎片。
农桑组在试验田里蹲了整整一冬,从几十种农家肥配方里筛出了两种能让麦苗越冬成活率提高三成的方案。
营造组做出了第一台水力驱动的自动鼓风机,铁匠铺的炉温比以前高了整整一倍。
永昌二年春,格物院向朝廷提交了第一批成果报告。
李翎把报告放在元儿案前,元儿一本一本翻开。
铁管枪机的新式结构图,水力鼓风机的设计草图,新稻种的对比试验数据,一种用硫磺和石灰调制的果树防虫涂剂配方。
有些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会派上用场。
他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李翎。窗外夜色沉沉,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摇晃。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很轻:“翎哥哥,我们这样做,应该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吧。”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