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变化不小
格物院的院落比两年前扩了一倍不止。
原先的几间旧厢房拆了,在原址上起了两排新作坊。红砖灰瓦,窗子开得极大,好让日光照进去。
火药组独占了一片最偏的角落,四周用厚土墙围着,墙外还挖了一道浅沟,怕万一炸了波及别处。
李翎每隔三五日就来一趟,如今修为刚恢复到三转,走路已经不带喘了。
但鬓角的白发还在,眼角细纹也还在,只是整个人比刚回京时精神了许多。
每次来他都穿那件石青色的素面直裰,不带随从,从偏门进来。
先去各组转一圈,最后总是停在火药组的作坊里。
蒋老三正蹲在地上拆一根新打好的铳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李大人,您来得正好,昨儿个试了新配方,您给看看。”他现在跟李翎说话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战战兢兢了。
两年前面圣的第二天,他曾在驿站里悄悄向人打听过李翎的身份。
那人听了之后瞪大眼睛,说:“你居然不知道?那位是李公公,陛下身边最得势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蒋老三当时愣了半晌,脑子里把前一天李翎帮他拎包袱、替他翻笔记、在偏殿门口轻轻推他一把的场面过了一遍,怎么也对不上号。
那人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在京城待久了就知道,你批评陛下,陛下会反思自己,你说得对,他还会给你奖励。
可你要是敢说李公公一句坏话,对不起,陛下和下面的人都不会轻易饶了你。”
后来他在格物院待久了,亲眼见识过几次。
有一次户部一个主事在格物院的拨款折子上批了句“耗费过巨”,语气不太客气。
元儿没说什么,只是把折子退回户部,在旁边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格物院的事,以后直接呈李翎过目。
那主事从此见了李翎绕着走。
蒋老三知道这些之后,心里不是没有过忐忑。
可每次李翎来,蹲在他旁边拿起铁管问这问那,问得认真听得专注,偶尔说到关键处眼睛会亮一下。
他就觉得,那些传闻跟眼前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他依旧和李翎相处得融洽,该怎么说还怎么说,从不刻意讨好,也不仗着李翎赏识就得寸进尺。
只是每次李翎临走时会站起来送到门口,鞠一躬,说一句:“李大人慢走。”
“你上次说的那个定装弹,我试了。”蒋老三从桌上拿起一个纸壳筒递过去。
纸壳里塞着定量的火药,尾部嵌着一颗圆铅弹,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李翎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比散装火药重不了多少。“装填快了多少?”
“快了一倍。以前装一次要二十息,现在十息就够了,还不怕风大把火药吹散。”
蒋老三指着墙角那根更粗的铁管,管身有半人长,口径比火铳大了好几倍,架在一个带轮子的木架上。
“您上次提的那个,就是隔着老远能轰城门的那个,我也试着做了。
现在还不太行,打不了城门,但打土墙没问题,一炮过去轰出这么大一个坑。”
他用手比了个脸盆大小的圈。
李翎蹲下来把火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手指摸了摸炮口内侧的膛线,又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整体的支架结构。
两年,火铳更新换代了四五次。
从最初的二十步打穿土墙,到如今的五十步打穿三层牛皮甲。
定型弹丸代替了碎铁砂,纸壳定装弹代替了散装火药,铳管从熟铁换成了锻打精铁,火门加了可开合的药池盖。
最近一次测试,一排十支火铳轮番齐射,连续三轮不间断,靶子前的牛皮甲被打成了筛子,而靶心绑的那块猪后腿骨碎成了几截。
赵铁山看完测试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三转武者的护体真气挡不住这个。”
火炮也出来了,虽然还笨重,装填一次要花小半个时辰,打出去的铁球准头还差得远。
但当那颗铁球轰塌了一堵半尺厚的土墙时,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两息。
两年前联军在临安城外的帅帐里,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说过一句话,这世间最坚固的堡垒,终究会被更锋利的东西捅穿。
与此同时,朝堂上的格局也在不动声色地变。
永昌四年秋闱之后,第一批由民学培养出来的寒门子弟正式进入官场。
这些人大多数分到了各州县做基层官吏,少数成绩拔尖的留在了京城六部。
他们穿着新发的青色官服站在朝堂最后一排,位置最末,品级最低,可他们手里握着各地新政推行的一手数据。
这些人不怕得罪人,他们本就没有人脉可以得罪。
有一个分到户部的年轻主事,第一次参加堂议就当着满堂官员的面指出江南某州上报的田亩数有水分。
堂上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元儿坐在御座上,等那几个老臣反驳完了,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拿什么证明?”
年轻主事从袖子里取出一卷账册,那是他在上任途中路过该州时亲自丈量了三天的记录。
元儿看完账册,把折子递给户部尚书,说:“查。”
这件事在朝堂上传得很快,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如坐针毡。
那些从前靠人情、靠世交、靠祖荫占着位置的老臣忽然发现,龙椅上的那个人变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太和殿上被人指着鼻子骂逆贼的少年了。
他现在会等,等两边都把话说完,等证据摆在桌面上,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查、撤、罚,从不拖泥带水。
可只有李翎知道,那个在朝堂上冷着脸的老虎,回到寝殿就会变成猫。
每天傍晚他从格物院回来,推开殿门,元儿已经换了常服靠在榻边等他。
有时候在批折子,有时候已经批完了,托着腮打盹,听见门响就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叫一声:“翎哥哥。”
李翎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一起用晚膳,桌上几碟小菜,一碗热汤,和边关时一模一样。
元儿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朝堂上的事,说谁又上了什么折子,谁又说了什么蠢话,说到气处李翎就给他夹一筷子菜,说:“先吃饭。”
他就乖乖低头扒饭,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格物院带给天下的改变仍在持续蔓延。
永昌五年春,朝廷下旨在各州府设立格物分院,由京城总院统一调配师资和资金。
蒋老三正式被任命为格物院首任掌院,品级同四品,赐紫金鱼袋。
圣旨送到格物院时他正在作坊里调试新式火炮的瞄准架,手上全是油泥。
听完圣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伸出去接。
接完之后他蹲在墙角,把圣旨搁在膝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旁边的同僚笑着问他什么感觉,他说:“我想起那年被强征上城墙,手里攥着一杆锈矛腿都是软的。”
顿了顿又说:“我那时候要是手里有这玩意儿,站在我左边那个人可能就不会死了。”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是红的。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圣旨收好,重新走回火炮旁边。
新式瞄准架还差最后一道校准,他得在天黑之前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