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永昌六年
永昌六年,春。
这一年江南的桃花开得格外早。
往年的桃花总要等到三月才打苞,这年正月末,临安城外的桃林就泛了一片粉。
负责农桑的官员在折子里写道:“可能是去年冬天比往年暖和,也可能是格物院新配的农家肥起了作用,总之是个好兆头。”
格物院的外墙今年又往外扩了一圈。
新盖的两排青砖房是火器二组和农具改良组的地盘。
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模型,有木头的,有铁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蒋老三嫌吵,想挪到后院去,被李翎拦住了:“挂着吧,新来的人看了能长见识。”
蒋老三现在手下管着将近五百号人。
从火药配比到火炮铸造到农具改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可他依旧穿着那件袖口磨破了的灰布袍子,蹲在作坊里亲自试新东西。
他媳妇上回来京城看他,带了一包袱新衣裳,他穿了半天就换回去了,嘟囔着说:“新衣裳穿着干活不利索。”
火铳队如今已经独立成军,正式番号叫“神机营”,编制五千人。
火铳更新到了第九代,铳管换成了精铁拉制,内壁刻了螺旋膛线。
弹丸从圆铅弹改成了锥形弹,射程从最初的二十步提高到了一百二十步。
定装纸壳弹从单发装填改成了五发一组的弹轮。
熟练的火铳手能在十五息内打完一轮。
去年秋操时,神机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示了一次齐射。
一百支火铳轮番开火,靶场上硝烟散尽之后,一百五十步外的土墙被轰塌了半边。
在场的几个老将军脸色都很复杂,他们打了一辈子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火炮也已经更新到了第三代。
炮身用了新配方铜合金,比铁炮轻了将近一半,射程却翻了一倍。
炮弹从实心铁球改成了可爆炸的开花弹。
引信是用桑皮纸裹着火药捻成的,燃烧速度经过反复测试。
第一次试射开花弹的时候炸膛了,炮管从中间裂开,碎片飞出十几丈远。
蒋老三站在掩体后面把整个过程看完,沉默了一刻钟,然后卷起袖子开始改图纸。
半年后改进型试射成功,一颗炮弹在落点炸开,把方圆三丈内的草人靶子全数摧毁。
民生上的变化更安静,却也更扎实。
格物院农桑组培育出的新稻种“永昌一号”在江南十二州推广种植,亩产比旧稻种提高了两成。
去年秋收时江南粮仓爆满,户部临时追加了一批仓库营建款。
新式筒车在全国装了两千多架,新式插秧车卖了上万台。
铁制农具的价格比十年前跌了七成。
格物院医药组用硫磺石灰配出的杀虫涂剂推广到北方果园之后,虫害率连年下降。
苹果和梨子的产量翻了一倍。
从前只有大户人家吃得起的果子,如今街边小摊上几文钱就能买一个。
不过这些变化也带来了一些李翎意料之中的摩擦。
北方几个老牌铁矿州的矿主联名上书,说官营铁匠铺抢了他们的生意,要求朝廷限制官营铁铺的产量。
元儿在朝会上把折子念了一遍,然后问户部尚书:“官营铁铺去年的产量是多少?”
户部尚书报了数字。
元儿又问:“那几个矿主去年的产量?”
户部尚书又报了数字,比官营少了将近一半。
元儿把折子放下来,淡淡地说:“他们产不过官营,让官营少产些,好让他们卖贵些。是这个意思吗?”
堂下鸦雀无声。那个带头递折子的矿主后来托人传话说,以后再也不敢递这种折子了。
朝堂上的格局也在这几年里被悄无声息地洗了一遍。
寒门出身的官员越来越多,六部主事换了将近一半,地方州县长吏换得更勤。
元儿用人的标准很简单——谁有实绩用谁,谁搞花架子撤谁。
有一个皇族旁支的郡王仗着姓萧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暗卫把证据递上来之后,元儿连审都没审,直接降旨削爵为民。
宗室震动,有人进宫求情。
元儿在偏殿里见了他们,只问了一句话:“朕当年在冷宫的时候,你们谁替他求过情?”
他把那个“他”字咬得很重。宗室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退出去了。
这天傍晚,元儿破天荒地提前批完了折子。
从御书房出来时,夕阳正好落在殿脊上,把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他沿着那条种了梧桐的甬道慢慢走回寝殿。
推开殿门时,李翎正坐在灯下看暗卫递来的密报。
听见门响,李翎抬起头,把密报搁在案上。
元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头发用银簪松松挽着,眼尾那抹红晕被晚霞衬得更柔了几分。
“翎哥哥,”他的声音很轻,“我想出去走走。”
李翎侧过头看他:“去哪儿?”
“随便哪里。就我们两个人。”
李翎没有多问,把密报收进抽屉里,起身去拿了两件寻常百姓穿的衣裳。
元儿换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襦裙,长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桃木簪。
两个人从侧门出宫,沿着朱雀街慢慢走。
街上人来人往,铺子门口挂着各色招牌,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醒木声,今天讲的不是吴王渡江,是新故事。
格物院蒋掌院造火炮,一炮轰塌了土墙,满朝文武都傻了眼。茶客们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路过茶馆时,元儿脚步慢了一瞬,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他没有进去,只是笑着拉了拉李翎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铺着青石板,墙头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
阳光从藤蔓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两个人身上。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凳。
元儿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城墙后面去。
远处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和孩子的笑声,近处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元儿把鞋蹬掉,蜷起腿歪着头靠进李翎怀里,一头乌发蹭在他胸口蹭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他闭上眼轻轻呼出口气,说:“要是能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晚风从天边掠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睁眼仰起脸看着李翎笑起来:“翎哥哥你看——天下太平。”
李翎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看着他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在夕阳里像胭脂化在水里,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却很真。
他握住元儿搭在自己膝上的手,十指交扣,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城墙上的旌旗在晚风里轻轻飘扬,城门外归家的农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走过官道,炊烟从村庄的屋顶上袅袅升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元儿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说翎哥哥你看桃花开了。
那时候他说等天下太平了带你去看更好的。后来天下一直不太平,他一直没带去。现在他终于可以说了。
“天下太平。”他的声音很轻。
元儿在他怀里蹭了蹭,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又仰起脸看着李翎,忽然冒出一句:“你说将来的人看我们,会觉得我们做得好吗?”
李翎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不过蒋老三的孙子大概会觉得他爷爷跟了个好皇帝。”
元儿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尾弯弯的。
他从他怀里坐起来,把鞋穿好,拉起他的手说:“走吧,回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的新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