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胡须
永昌七年,春。
李翎的修为在这一年开春时,稳稳踏入了第五转。
没有破境的惊天动地,也没有真气冲霄的异象。
只是有一天清晨,他在御花园那棵老梧桐树下照常运转完一个小周天。
睁开眼时,他忽然觉得经脉里的灵力比往日充盈了许多。
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透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扫树下的落叶。
重修的速度比当年慢了太多。
当年他从入门到五转,不过用了两三年,如今却花了足足六年。
但他不急,那些靠纯阳之体强行冲开的关隘,如今是一砖一瓦重新垒起来的。
根基比从前扎实得多。
他估摸着,照这个速度,再有二十年就能摸到虚空境的门槛。
至于天人飞升,少说还得三五十年。
他不在乎时间长短,只要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不要再闹出当初纯阳道尊的事情了,只要在元儿老去之前,能达到那个境界就好了。
他把扫帚靠在梧桐树干上,去偏殿批阅暗卫的密报。
陈婉上月从江南传回消息,最后一股不肯归降的江湖势力被剿灭。
地点在武夷山深处,领头的据说是个龙虎山弃徒,有着七转修为。
那人仗着一身轻功,在山里和朝廷周旋了好几年。
陈婉没跟他废话,调了三门新式火炮封住山谷出入口。
两百神机营火铳手在山腰排成三排,轮番射击,把那人的护体真气硬生生打散。
那人被生擒时浑身是血,跪在地上问了一句:“你们用的是什么妖术?”
陈婉没有回答,让人把他押往京城。
江湖彻底安定了,不是武林人士变老实了,而是朝廷的刀太快。
格物院新出的第十代火铳,已能在一百五十步外击穿四转武者的护体真气。
火炮的威力更让那些江湖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你再能飞,也飞不出炮弹的杀伤范围;你再能打,也扛不住两百支火铳的齐射。
李翎把暗卫的密报逐一批阅完,将陈婉的信单独抽出来。
他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可以回来了。”
那天傍晚,寝殿里难得没有折子。
元儿靠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小口小口地抿。
李翎坐在他旁边翻一本武道典籍,翻了几页,听见元儿把碗搁在案上。
然后,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下巴。
“翎哥哥。”元儿的声音闷闷的。
李翎“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都二十七了。”元儿瘪嘴。
李翎又“嗯”了一声。
“可是我还是不长胡子。”元儿转过头看着李翎,语气里带着委屈。
“朝堂上那些老臣都有胡子,赵铁山有,周德胜有,连翎哥哥这个假太监,都要每天定期拔掉胡须。”
“我一根都没有,一点威严都没有。别人都说,嘴巴没毛,办事不牢!”
李翎放下书,转过头看着他。
元儿今天穿着一身月白常服,长发散在肩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白净到几乎透明的脸,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在烛火下格外鲜明。
他这副模样确实没有半点威严,板起脸来也只像个闹别扭的少年。
李翎笑着说:“这样多漂亮。”
元儿瘪了瘪嘴,似乎被安慰到了。
过了一瞬,他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你说,等我老了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像是在想象什么。
“要是成了小老头,满脸皱纹,浑身干巴巴的,头发也白了,牙也掉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李翎:“你还会这么喜欢我吗?”
李翎没有立刻回答,把书合起来搁在案上,转过身正对着元儿。
他认真地看着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会。”他说。
元儿的睫毛动了动,等着他往下说。
“等你老了,我也是老老头了,比你还老。”
“你二十七的时候我三十多,你七十的时候我都八十了。”
“到时候我满脸皱纹比你还多,浑身比你还干巴,头发比你白得早,牙也比你掉得快。”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要嫌弃,也是你嫌弃我。”
元儿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眼睛却湿了。
铜镜里映出他偷偷笑的样子,眼尾那抹红晕被泪光晕得更深了。
嘴角努力压着想忍住笑意,但没能忍住,整个人都笑了开来。
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烛火映在里头碎成一片金点。
他本来就生得极好看,一笑起来更像春雪初融,让人移不开眼。
李翎看着这张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从小在冷宫里蜷在他怀里,到边关城头上并肩扛旗。
到太和殿上被满朝文武指着鼻子骂逆贼,再到如今坐在龙椅上批折子批到深夜。
经历了这么多事,元儿在外人面前早已是令行禁止的帝王。
可在他面前,还是那个会为了一根不长胡子而委屈半天的少年。
还是那个会窝在他怀里问“你还会不会喜欢我”的孩子。
他俯下身,轻轻吻在洁白无瑕的玉兰花上。
只是一碰,元儿那处天生的红晕在唇下微微发烫,像一瓣刚摘下来的桃花。
元儿的身子一僵,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手停在半空中,呼吸屏住了,连睫毛都不颤了。
李翎的唇从眼尾移到他耳畔,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不管多少次,元儿还是这样。
朝堂上那个一个眼神就能让老臣闭嘴的皇帝,在被他吻的一瞬间就会变成一只僵住的猫。
脸红到耳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元儿回过神来,耳根红得能滴血。
他把脸埋进李翎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李翎低头把耳朵凑过去问:“说什么?”
元儿的声音从衣襟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我说......你就会欺负我。”
李翎笑了,把他整个揽进怀里。
窗外梧桐树影轻摇,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铜镜上。
映出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