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未雨绸缪
永昌十一年的某个深夜，李翎忽然醒了过来。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噩梦，也没有呓语。
丹田里的真气平平稳稳，窗外的月光安安静静地铺在金砖上。
元儿蜷在他身侧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攥着他袖口的布料。一切都是安静的，可他就是醒了。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敲着鼓。
他轻轻把元儿的手从袖子上挪开，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李翎站在风口里闭上眼，将神识沉入经脉深处，一层一层往下探。
丹田里的灵力平静如常，经脉通畅，没有任何被侵蚀的迹象。
可那种不安像一层极薄的霜，覆在他心头，不浓不淡，却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忽然明白了，不是他自己出了问题，是别处。
仙尊的意志正在某处重新凝聚。它还没有找到宿主，还没有成形，但已经在动了，就像地震前的老鼠纷纷出洞。
他曾经被那意志寄居过，这具身体对它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应。
第二天清晨，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元儿。
“它开始动了。”李翎坐在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现在还没有找到宿主，但最多一年，少则半年，它就会在某个人身上醒过来。”
元儿正对着铜镜系腰带，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腰带束紧。
转过身时他脸上没有慌张，只是问了一句：“它复苏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最多八转虚空。”李翎说，“它是残魂，不是完整的元神。寄居的宿主如果资质好，能恢复到八转巅峰；资质差些，可能只有初入虚空的水准。”
八转虚空放在十几年前，足以让整个武林俯首帖耳。
可李翎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元儿也没有紧张。
元儿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不紧不慢地说：“那跟我们之前预料的一样。”
“一样。”李翎站起来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的舆图，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个圈。
从江南到江北，从东海到西陲。
“它最大的麻烦不是修为高，是机动性太强。
八转虚空的速度缩地成寸，除非有人能一对一盯死它，否则它打不过可以跑，跑了换个地方再复苏。但它也有弱点。”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敲：
“它刚复苏的时候经脉不稳，修为提升需要时间。如果能在它恢复到八转之前锁定位置，现在神机营的火力足够在远距离内把它和宿主一起轰成碎片。
一百步外两百支火铳齐射，就算是八转虚空挨上一轮也要掂量掂量。
再加两门火炮覆盖射击，别说八转，八转巅峰硬抗也得死。”
元儿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个圈，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
“那就让它醒不过来。”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
那道旨意写得简洁明了，没有半句废话。
“着暗卫并各州府彻查境内所有纯阳体质者及近期修为突飞猛进者，查到一个上报一个，全部送京统一隔离审查。
有知情不报者，定斩不赦。”
最后一个字收笔时他用力重了些，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他把圣旨递给内侍，说：“八百里加急发各州府。”
内侍捧着圣旨快步退出去之后，殿里安静了片刻。
李翎看着元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里，他教元儿写字时说过一句话：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离他们很远，现在元儿没有怒，只是冷静地写了一道圣旨。
可这道圣旨落下去，天下都要动起来。
那些纯阳体质的少年，那些最近修为突飞猛进的武者，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被送到京城来。
这其中也许有人无辜，也许有人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有人正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天资卓绝。
可元儿没有犹豫，这不是因为冷酷，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不把这些人找出来，等纯阳道尊选中其中一个，那个人只会死得更惨。
神魂被吞噬，身体被占据，然后带着八转修为去杀更多的人。
圣旨在三天之内传遍各州府。
暗卫在各州县的情报网络像被搅动的蛛网，每一根丝都在震动。
江南的驻军配合暗卫连夜排查，江北的巡捕挨家挨户核对户籍上的体质记录。
各地格物分院也被动员起来，火药组加班加点赶制了一批新式火铳配发给各关卡守军。
消息传开之后，民间起初有些慌乱。有人说朝廷又要抓人了，有人猜是不是武林余孽又闹事了。
但当各地官府贴出告示，写明朝廷是在排查一种“附体邪术”的潜在受害者，并承诺所有被排查者只是进京接受检查、确认无恙后便发放盘缠遣返，恐慌便渐渐平息了。
毕竟这些年朝廷行事一向有章法，说遣返就真会遣返，从不含糊。
第一批被送进京的有十一人，来自江南六个州县。
其中有两个是纯阳体质，其余九人是近半年内修为突飞猛进的武者。
李翎亲自审了第一个纯阳体质者，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紧张得说话结巴，跪在地上时膝盖都在抖。
少年说：“半年前开始在梦中隐约听到一些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总觉得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的名字。”
这种症状和李翎当年初入虚空境时一模一样。
他断定道尊还没有完全选定宿主，只是在广撒网。
“这些人都不是。”李翎站起来揉了揉眉心，“但其中有两个已经出现了初期症状。天尊的意志确实在动了，它在试探，在挑宿主。”
他让人把那两个出现症状的少年单独安置在格物院隔壁一座清静的偏院里，派了军医每日观察，按时记录他们的梦境和经脉变化。
这不是囚禁，是保护。
天尊要是真的选中了他们中的某一个，在京城总比在千里之外好对付。
排查工作继续推进，暗卫和各州府像梳子一样在全国梳了一遍，每隔十天向京城报一次进展。
李翎把每次报上来的名单都仔仔细细看一遍，重点标记那些纯阳体质且有修为的人。
他很清楚自己在找什么，他在找一个和自己当年一样的人。
纯阳之体，修为在身，资质出众，这样的躯壳才是道尊最中意的容器。
只要把这样的人全部控制起来，道尊就找不到合适的宿主。
没有宿主，一缕残魂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