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合拢

永昌十二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时，全国一百三十七州的排查名册飞进了京城。

暗卫在各州县驿站设了专人，八百里加急，随到随送。

李翎在偏殿辟了一整面墙，挂上巨幅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扎着红蓝小旗。

红旗代表已排查暂无异常，蓝旗代表正在排查或待确认。

他每天清晨在墙前站一刻钟，目光从北境扫到南海，将蓝旗位置默记于心。

被查出的纯阳体质者多是半大孩子。此体质本就罕见，天下不过数十人。

有的在山沟种地，有的在镇上当学徒，有的在道观扫地，对自身体质一无所知。

暗卫找到他们时，多数人吓得发抖，以为犯了事。有个陇西少年被带走时，母亲追着囚车哭喊。

“我娃没犯法。”

带队的暗卫百户没多解释，只拿出朝廷公文：“不是抓人，是保护。”

那妇人识字不多，看不懂公文，但她认得那个朱红玉玺印。

这些人陆续送到京城后，元儿在皇城西北角辟了一座单独营区。

营区外有神机营驻守，内有暗卫巡查。伙食按禁军标准，每人一间独屋，有床有桌有炭盆。

但有一条铁律，未经批准不得离开营区一步。

李翎每隔几天去一趟，远远感受他们的真气波动。纯阳体质者经脉里有一丝温热气息。

他逐一确认过，都是先天体质，不是后天附身，没有天尊痕迹。

与此同时，周子安在江南有了进展。他沿联军残部路线南下，在武夷山荒废道观发现痕迹。

道观三清像被搬下神龛，堆在墙角。神龛空位铺着干草，上有新鲜躺卧压痕。

干草旁散落着啃剩的兽骨，骨头上没有煮过的痕迹，是生啃的。

他在大殿四角站了片刻，闭眼感受残留的真气波动。然后蹲下捡起一根头发。

那头发乌黑，发根处却有一截异样银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灼烧过。

他把头发包进白绢，塞入竹管封好，交给暗卫：“送京城。”

年底大雪，京城被雪盖了三日，朱雀街积雪没过脚踝。往年此时最是热闹。

今年排查搞得鸡飞狗跳，但百姓的年还是照过。元儿下旨，排查不得扰民，违者以谋反论处。

这条高压线一划，各地官员收敛不少。

除夕元儿放了半天假。他从御书房出来时雪下正紧，宫殿被雪覆成玉城。

他踏雪回寝殿推开门，李翎正坐在灯下看书。元儿解下斗篷挂在门边，坐到他身边。

两人没说话，像往常一样靠在一起。元儿发上沾着雪珠，李翎伸手替他拂去，指尖擦过耳廓。

元儿偏头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只手交握搁在膝上，被炭盆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初三，周子安的第二封密报送到了。密报写着，已确认天尊残魂曾在武夷山活动。

“附身于一具新死不久的尸体，身份不详。残魂附体后向南遁走，在沿海失去踪迹。”

密报末尾字迹潦草：“沿海多渔船，若附身渔民出海，踪迹难觅。需加强海防。”

李翎看完走到舆图前，把蓝旗从武夷山拔出，插向东南沿海。手指停在泉州。

正月初八，各地排查名册基本汇总。李翎逐条比对，确认天尊残魂尚未找到合适宿主。

那些纯阳体质者体内均无天尊痕迹。各地上报的修为突飞猛进者，多是服药或有传承。

天尊要么没找到宿主，要么藏在暗处。不管是哪种，时间站在他们这边。

正月十五元宵节。元儿换了件银红襦裙，袖口绣着缠枝莲纹。

这是李翎在边关买的，料子不算顶好，绣工也不如宫里精细。

李翎问他为何每年都穿，他说：“因为那天是你在镇上给我买的。”

李翎笑着说：“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元儿歪头：“那明年还要穿。”

两人从侧门出宫，沿朱雀街往灯市走。街上挂满各式灯笼，亮如白昼。

卖汤圆的小贩支着摊子，热气腾腾的锅冒着白烟，甜香飘出半条街。

孩子们提着灯笼在人群里钻，年轻夫妻挽着手猜灯谜。

元儿在一个面具摊前停住。摊上挂满面具，红脸关公，白脸曹操，笑嘻嘻的猪八戒，还有一个青铜鬼脸。

元儿拿起青铜面具戴上，转头压低嗓音，学着李翎当初的语气：“本座回来了。”

李翎怔了一下笑了，摘下面具翻看。面具做得很粗糙，边缘留着没打磨的毛刺。

他把面具重新戴回元儿脸上，替他正了正，又掀起下沿，露出面具后的脸。

元儿下巴尖尖，嘴角微微弯起。

李翎隔着面具吻了吻那处唇角，说的更贴切了些，“本座从未离开。”

他们在灯市逛到深夜才回宫。走到朱雀桥边时已没什么人，远处喧嚣成了背景音。

河面漂着几盏河灯，烛火在水波里摇曳，像碎落的星辰。元儿站在桥上看了会儿，回头看李翎。

月光落在他脸上，眼尾的红晕被夜色衬得柔和。他伸手拢好李翎被风吹乱的领口，手指沿着衣领抚平。

李翎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在胸前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像当年在冷宫里暖手时一样。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落在桥面，落在河面，落在他们肩头。

京城万家灯火，太平盛世如织。

而那面墙上的舆图前，最后一枚蓝旗正被悄然拔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红旗，向着最后几个空白点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