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个时代

永昌十三年春，大军开拔的第三天，泉州暗卫送来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天尊已于昨夜突破七转，正沿海岸线向北移动，速度极快。

李翎看完密报，将纸条攥在掌心里。七转，比他预估的快了至少半个月。

他原计划在泉州以南的丘陵地带布阵，利用地形将天尊困在火炮射程内。现在必须向北推移拦截点。

他翻身下马，在路边摊开舆图，手指从泉州一路向北划过。福州、温州、宁波，每一条路线上都有官道和驿站。

天尊沿着海岸线走，说明他没有往内陆深入，而是想抄近道。李翎把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临安。

新军改道向北，星夜兼程。李翎的命令只有四个字：快，再快。

三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黑线。炮车轮子颠得咣咣响，陌刀队的斩马刀裹在油布里，偶尔露出一线冷光。

沿途驿站备好了换马和干粮，新军每到一站，换马不换人，歇一炷香就走。士兵们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粮，无人说话。

李翎坐在队伍最前面，一碗热茶搁在手边，凉了三次都没喝。

第十一日，新军抵达临安以北的桐庐。暗卫第三封密报送到。

天尊已过温州，沿途杀了三个暗哨，修为接近七转巅峰。附身的渔民尸体开始变化，头发变白，瞳孔泛金，皮肤上出现裂纹般的金纹。

那是纯阳之体被强行重塑的征兆。一旦转化完成，天尊修为将一举突破八转。

李翎把密报收进怀里，走到帐外。桐庐的夜很静，山影如墨，月光照着当年被战火烧过的土地。

十二年前，他在这里带着人围猎偷袭大营的散修。那些钉着“擅闯者死”的木板早已腐朽，但山还是那座山。

次日凌晨，斥候回报：天尊已进入临安地界，正沿着联军残部当年的路线向西移动，直指纯阳道宗后山。

李翎站在舆图前，忽然明白了。天尊不是在逃，是在回山。后山密室里还有道宗掌门留下的典籍和法器，能助他加速重塑。

当年李翎假冒道尊时进过那间密室。三盏长明灯，满墙壁画，案上供着祖师牌位。后来山门被封，密室原封未动。

李翎下令全军转向纯阳道宗旧址，急行军。午后，先头部队抵达山门外五里处。

他勒住马抬眼望去。石堡依山而建，院墙高约两丈，门板极厚，只是门楣上的匾额已被摘下，只剩空荡荡的石台基。

山门紧闭，四周死寂。山下树林里惊起一群乌鸦，嘎嘎飞远。

斥候队长伏在山道上低声禀报：天尊已进入后山密室，目前尚未出来。密室外围有微弱的纯阳真气波动，强度未达八转。

李翎翻身下马，开始部署兵力。这三千人是他磨了一年的刀，每一把都有该放的位置。

重炮队在山门外布设阵地，十二门攻城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山门和两侧院墙。轻炮队随步兵推进至山腰，四门铜炮架在岩石平台上。

火铳手以队为单位扇形展开，每队五十人，排成三段轮射阵型。陷阵营持盾在前，护住火铳手正面。

陌刀队埋伏在两侧树林中，封死下山小径。影队由周子安带队，提前摸到后山断崖，断了天尊唯一的退路。

李翎站在山门外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玄色袍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剑挂在腰间，是一柄普通的精铁剑。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拼修为。他是来指挥一场战役。

他抬起右手，然后落下。十二门攻城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暮色中刺目，炮声震得山壁碎石滚落。

第一轮炮弹砸在山门和院墙上，厚重的梨花木门板炸成碎片，碎石墙轰然塌了一角。

轻炮队紧接着开火，四门铜炮将开花弹打进院墙缺口。炮弹在院内炸开，碎铁片和石屑四处飞溅。

火铳手在炮击间隙向前推进。排长们的口令此起彼伏：“第一排放！”“第二排放！”“第三排放！”

后山密室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股凌厉的纯阳真气。真气波动极强，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向外扩散，碎石断木被气浪卷上半空。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密道出口冲天而起，落在石堡最高的屋脊上。那人一头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瞳孔是金色的，皮肤裂纹里流淌着熔岩般的光。

他的五官还很年轻，是渔民的容貌，但脸上已无丝毫人气。他低头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军阵，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冰冷的蔑视。

纯阳道尊从不把凡人放在眼里。

李翎站在岩石上没有动。他的目光穿过硝烟与火光，与天尊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天尊认出了他。那张曾经被他占据过的脸，那张让他在联军帅帐里跪了半个月的脸。他的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还记得那场惨败，记得自己是如何被这个人从体内一点一点剥离、压制，最后被迫散功。

火炮的第二轮齐射在两人之间炸开。天尊的身影消失在硝烟中，再出现时已扑向军阵。

八转之下，他的修为在同阶中依然无敌。快如鬼魅，力能开碑，一爪抓向最前排的火铳手。

那一爪没有落下去。十二支火铳同时开火，铁弹丸织成一面弹网迎面撞上他的护体真气。弹丸在真气罩上炸开，虽未击穿，却将他硬生生逼退数丈。

他落地时脚尖在碎石上滑了半寸。就是这半寸，二十支火铳的第二轮弹丸已到。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每一轮弹丸都精确地落在同一个点。火铳手严格执行操典：瞄准的不是人，是他身前三尺的位置。弹丸封死了他所有前冲的路线。

他落在山门废墟上正准备再次腾空，陷阵营从侧面冲来将他围在中央。大盾重重顿地形成一道环形铁墙，盾牌缝隙间伸出的不是矛尖，是火铳管。

五十步外围了三圈火铳手，外围还有轻炮和重炮的炮口从不同角度对准他。陌刀队封住了下山路口，影队从断崖上现身堵死了最后一条退路。

天上没有路，地下也没有路。每一寸退路都被封死，他唯一的出路是正面硬撼这支军队。

他站在废墟上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黑黝黝的炮口、层层叠叠的盾牌和密密麻麻的火铳。他终于明白，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单打独斗。

这时他才看到了李翎。李翎从岩石上走下来，穿过层层军阵走到最前面，精铁剑仍挂在腰间。

他没有拔剑，只是看着那张扭曲而陌生的脸，用平淡的语气开口：“当年你在联军帅帐里问过我一句话——问我满手鲜血有什么资格抗拒你。”

“现在我给你答案。”

他抬起手，身后三千支火铳同时举起，炮手们的火把悬在引信上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抬起的手上。

“凭我身后这三千人。凭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有饭吃、有地种、有书念的百姓。凭这十二年来我们没有一天停下过脚步。”

“百余年前，宸玉和李麟两个人扛下了你。今天，是整个天下。”

他的手指落下。所有炮口同时喷出火光。纯阳道尊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百余年前他面对的是两个人，今天他面对的，是一整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