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大人，时代变了

永昌十三年，春。

武夷山北麓。

十二门重炮的怒吼撕裂了山谷的寂静。炮弹拖着火光划过天际，狠狠砸进纯阳道宗的山门废墟。

碎石飞溅，硝烟弥漫，整座石堡在炮火中颤抖。

纯阳道尊的身影在弹幕中穿梭闪避，速度快得惊人。

金色的瞳孔在硝烟中拉出两道残光。七转巅峰的修为全力运转，护体真气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罩。

八转之下他依然是同阶无敌的存在。但他冲不出来。

火铳手的三段轮射封死了他所有前突的路线，弹丸织成的火力网密不透风。

他想从左侧突破，迎面撞上陷阵营的铁盾墙。想从右侧迂回，陌刀队的斩马刀已经封住了山口。

想从后方遁走，影队的暗卫从断崖上露出了身形，手里的火铳对准了他唯一的退路。他被困住了。

李翎站在军阵最前方，玄色袍角被炮口的热浪掀得猎猎翻卷。他的精铁剑还挂在腰间，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抬起右手，第二轮炮击开始。

这一次，轻炮队推上了格物院最新研制的“天雷炮”，炮身短粗，口径惊人。

炮弹里填的不是普通火药，而是蒋老三去年冬天才试制成功的高爆颗粒火药。

四门天雷炮同时点火，炮口喷出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炮弹没有打向天尊本人，而是落在他的四周。

爆炸掀起的冲击波将废墟上的碎石瓦砾全部扬上半空。

护体真气能挡住弹片，但挡不住纯粹的冲击。

天尊脚下那块本就摇摇欲坠的屋脊轰然塌陷，他在碎石滚落中失去了平衡。

就在这一刻，李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人，时代变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他甚至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仙尊残魂。

十二年前，这个人坐在他的神识深处，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他说：区区凡人，何足留恋。如今他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还给了它的主人。

纯阳道尊从碎石堆中翻身跃起，他的白发散乱，金色的瞳孔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忽然仰天长啸，将体内的纯阳真气全部灌注于右臂。

那是“碎星指”，百余年前他便是用这一指洞穿了李麟的肩胛。

指尖真气凝聚，一点刺目的金光在夜色中亮起，仿佛要将天空都戳个窟窿。这一指朝着李翎当头点下。

李翎没有躲。火炮营的指挥使放下测距镜，轻声下了最后一道口令：“天雷炮，齐射。”

四门天雷炮和十二门重炮同时开火。十六颗炮弹在空中织成一片火网，碎星指的金色光点瞬间支离破碎。

金色护体真气被连续爆炸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出现的同时，第一排火铳手开火了。

五十发弹丸精准地灌入那道缝隙，六发击穿了护体真气，三发打进了他的右肩和左腿。他的右臂垂了下来，碎星指不攻自破。

紧接着，陌刀队从废墟两侧同时突入。两柄斩马刀交叉劈下，一刀斩断了他的左臂，另一刀劈入了他的右肩。

他没有惨叫，只是闷哼一声，护体真气在刀锋下彻底崩碎。陷阵营从正面压上，大盾将他死死抵在断壁上。

盾牌缝隙间伸出十几支火铳管抵住了他的头颅和胸口。

李翎从军阵中一步步走过去。军靴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纯阳道尊面前停住了脚步。

那张年轻渔民的脸上布满了金色裂纹，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但他还能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李翎，嘶哑着嗓子问：“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这不是妖术。”李翎低头看着他，声音依旧很平淡，“这是格物院第三百二十次试验的成果。这些火炮、火铳、定装弹，每一件都有详细的图纸和试验记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忘了，你没有回头了。”

纯阳道尊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他活了数百年，从晋国国教之主到残魂附体，一生见过无数武技和法器，唯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终于明白了，百余年前他面对的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强者，今天他面对的是无数个叫不出名字的普通人。

那些人在作坊里反复试验了数百次，只为让炮弹的引信燃烧时间精确到息。

那些人在校场上反复操练了数万遍，只为让火铳轮射的间隔缩短到五息之内。

他没有败给某个人，他败给了一整个时代。

李翎拔出了腰间的精铁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低头看着那双正在失去光泽的金色瞳孔。

百余年前李麟用碎星指格杀了这位道尊，百余年后他替那位老乡把这件事收尾。剑光一闪。

他收回剑，将剑身上的血迹擦干净，转过身面对着三千新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他不是败给了我，是败给了我们。

这其中包括格物院每一个熬夜画图纸的工匠，校场上每一个反复操练的士兵，还有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不肯低头的百姓。”

阵前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三千人的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响起。

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抛上半空，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还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们都是亲历者，亲眼见证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李翎收回剑，没有回头再看那片废墟。他翻身上马，朝京城的方向策马而去。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山火和欢呼的军队。

月光从武夷山的山脊上倾泻而下，照在那柄精铁剑上。

剑身上最后一丝纯阳真气的残迹随风散去，消弭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