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得胜归来
永昌十三年四月初八。
大捷的消息比李翎的马快,他还在半路上,报捷的驿卒已经八百里加急把战报递进了京城。
那天元儿正在御书房召见几个老臣商议春税的事。
内侍从侧门快步进来,在元儿耳边低语了一句。
他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中,墨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小片黑色。
元儿没有擦,只是把笔搁下,对几个老臣说:“今日先到这里。”
臣子们退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在御案后坐了很久,然后把那份战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战报上李翎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道尊已毙,新军无一折损,臣即日返京。”
他把战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和李麟那封百年书信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了很久,忽然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
四月十二,新军凯旋回京。
李翎没有穿铠甲,依旧穿着那件石青色的素面直裰,骑在队伍最前面。
三千新军排成整齐的队列走过朱雀街,火铳扛在肩上,炮车碾过青石板路,陌刀队的斩马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沿途的百姓把朱雀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往士兵怀里塞煮鸡蛋,有人从楼上往下撒花瓣。
有个老汉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喊:“李大人万岁!”
李翎在马上听见了,偏过头看了那老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策马前行。
队伍在宫门外停下,李翎翻身下马,穿过宫门,走过那条种了梧桐的甬道。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元儿正站在门口等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翎的脸上还带着一路风尘,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
他看着元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纯阳道尊了。”
元儿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李翎被风吹乱的领口拢好,手指沿着衣领的边沿慢慢抚平。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完整地回来了。
抚平之后他的手停在李翎的胸口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跳,沉稳有力。
然后他踮起脚尖,吻上了李翎的唇。
李翎微微怔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覆在他后脑上,低头回吻。
这个消息在京城传了整整三天。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叫《武夷山天雷轰道尊》,在茶馆里连讲了三日,场场爆满。
茶客们听到天雷炮齐射那段时拍桌子叫好,听到李大人最后一剑斩落道尊时集体起立欢呼。
但在朝堂上,这件事被元儿压得很平。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庆功,没有给李翎加官进爵。
事实上李翎的官职早在十几年前就到了顶,再加也加不上去了。
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朝上,让内侍宣读了一份格物院嘉奖令。
嘉奖令上列了蒋老三以下一百三十七人的名字,每人赏银若干、格物勋章一枚。蒋老三本人从四品擢升为三品,仍领格物院掌院。
蒋老三跪在殿前接旨时依旧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伸出去接。
他现在的官服是崭新的三品紫袍,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哪怕官职升的再高,他还是习惯蹲在作坊里亲自试新东西。
夜里回到寝殿,元儿靠在李翎肩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小口小口地抿。
李翎坐在他旁边翻一本武道典籍,翻了几页听见他把碗搁在案上,然后侧过身看着他。
“翎哥哥,以后还修武道吗?”
李翎把书合起来想了想,说:“修还是要修的,不过不用那么急了。”
元儿问:“为什么?”
“八转九转天人飞升,这些说到底都是为了对付道尊。现在道尊没了,修为就是用来锻炼身体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争取活到八十还能给你做饭。”
“也争取兑现,带着你飞升的承诺。”
元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弯弯的,睫毛扑闪了两下。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忽然伸手指了指李翎鬓角的白发,又指了指自己眼角那几条极淡的细纹。
“翎哥哥你看,我也老了,我们真的成老夫老夫了。”
李翎把他揽进怀里,低头在他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说:“那也挺好的。”
过了片刻,元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问他:“你说,将来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李翎靠回榻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说:“会看很久。”
他顿了顿,说:“一百年、两百年,会有人记得。
百年后,百姓不饿肚子;两百年后,农夫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历史书上要写,永昌年间,帝用李翎议,行新政,设格物院,百姓遂得温饱。”
“到那时候大概没人再记得纯阳道尊是谁了。
但有人会记得格物院、神机营,记得蒋老三造的那些火炮和农具,记得那个不长胡子的年轻皇帝和他的‘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