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纪念碑
永昌十三年八月,边关。
天高云淡,风从北边草原刮过,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
城头上那面玄色军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的金线龙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每一次翻卷都像龙在云中摆尾。
阅兵台搭在城外五里处的校场上。
校场是当年在旧营盘基础上扩建的,占地极广,能容纳三万人列阵。
校场四周立着十六根石柱,柱顶的铜火盆里燃着熊熊烈火,黑烟直冲天际。
台前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毡,从台脚一直延伸到校场入口。
红毡两侧,三万边军按营队列阵而立,鸦雀无声。
李翎站在阅兵台左侧,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素面直裰,腰间系着墨色革带。
他没有了当年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气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台下三万张面孔上缓缓扫过。
台下这些兵他大多认识,记得面孔。
当年他和元儿从边关起家,第一支嫡系部队不过三千人,如今这支嫡系发展到了三万。
每一个校尉都是从当年那批边关老兵中提拔起来的。
他们跟着元儿从边关打到京城,从京城打到长江,从长江打到临安,打了一圈又回到边关。
许多人脸上的疤、缺的耳朵、少的手指,都是跟着元儿一路打下来的凭证。
元儿站在阅兵台正中央。他今天没有穿龙袍,穿了一身玄色的戎装。
这件戎装是按他身材裁剪的,腰身收得很窄,袖口束紧,领口高竖,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长发没有挽成髻,只是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簪头那颗小小的珍珠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这身打扮站在数万将士面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靠衣冠,靠的是十几年来在这些将士心中累积的分量。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阅兵台最前沿。校场上所有人同时将右拳砸在左胸甲胄上。
三万人齐刷刷的动作只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站在最前排的几个老兵仰头看着他,眼眶发红。
他们还记得当年在边关城头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现在陛下三十岁了,站在阅兵台上,身后是整个天下。
元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空阔,风把他的话音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士兵耳朵里。
“朕今日来看你们,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绳索在风中摩擦的声音。
元儿偏过头看了李翎一眼,李翎微微点了点头。
元儿转过头去,面对着三军将士,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朕决定,在边关修建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
台下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这座碑是做什么的。
元儿顿了顿,继续说道:“碑上,将镌刻这些年来所有在保家卫国的战争中牺牲的将士的名字。
不分官职高低,不分出身贵贱,只要是为这片土地流过血的,名字都刻在上面。”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校场上空的风里:
“千百年后,他们的子孙后代来到这座碑前,会知道他们的祖辈曾经在这里守过这座关,打过这场仗。
朕要让他们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不会被忘记,永远不会。”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前排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右耳缺了半边,是在渡江时被流矢削掉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排的老兵齐刷刷跪倒,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像闷雷滚过校场。
元儿看着台下跪倒的老兵们,眼角泛起微微的红。
他认识那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兵,名叫陈老栓,当初在长江渡江时替他挡过一箭。
陈老栓跪在地上,浑浊的泪水从那张满是风霜刻痕的脸上滚落。
李翎站在阅兵台左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修建纪念碑这件事是他和元儿提的。
很多年前在边关城墙上,他指着城下那片乱葬岗说,这些人不能白死。
他们的名字应该被人记住。如今终于到了这一天。
他侧过头看着元儿,看着他那身玄色戎装站在三军面前,声音稳稳地宣读着刻碑的方案:
碑身用什么石材,选址定在哪座山头,工匠从各地抽调多少人,碑文由谁执笔,工期多久,经费从哪里出。
条条款款清清楚楚,和李翎商量的方案一字不差。
这个人已经不需要他处处护着了。
现在的元儿是真正的皇帝,能把一个想法变成圣旨、变成预算、变成工期、变成一座百年之后依然矗立在这片土地上的石碑。
阅兵结束了,队列按序退场,校场上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旗杆上的玄色军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几个老兵站在校场边上没有走,其中一个就是陈老栓,他走过来要给元儿磕头。
元儿抢在他跪下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说:“陈老栓,你的耳朵是在长江丢的,朕记得。”
陈老栓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缺了两颗门牙,笑起来有点漏风,说:“陛下还记得。”
他说他儿子如今也在边关当兵,是神机营的火铳手,也站在今天的队列里。
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就盼着死后名字能刻在那块碑上。
元儿握了握他粗糙的手,说:“你还要再活几十年,看着你儿子也当上老兵。”
夕阳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远处的山脊在暮色里变暗,营地里篝火渐次亮起来。
李翎和元儿并肩走在校场边缘的土路上,身后是渐行渐远的营地,身前是莽莽苍苍的边关群山。
群山之上最后一抹霞光正在缓缓收拢,像天幕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合上。
元儿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校场,那面玄色军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忽然轻声开口:“翎哥哥,你说百年之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李翎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校场上篝火星星点点,远处营房里传来士兵们唱军歌的声音,粗犷的调子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会。”
远处篝火渐渐熄灭,营地沉入宁静。
群山无声,唯有夜风掠过草尖,像在替那些即将被刻上石碑的名字轻轻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