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路不拾遗
永昌十三年九月,边关的号角声传来时,李翎和元儿已换好百姓衣裳。
元儿穿着月白交领襦裙,外罩鸦青色斗篷,长发用银簪松松挽起。
李翎仍是石青色直裰,手里拎着简单包袱。
二人未惊动任何人,从侧门出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沿着官道往南走,这一次没有目的地。
头几日走的是北境老路。官道两旁麦田一眼望不到边,麦子割了大半,剩下的在秋风里翻着金浪。
路上碰见几拨赶牛车运粮的农人,牛车上麻袋堆得冒尖,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
有个赶车老汉扯着嗓子喊:“前头镇上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快去瞧瞧!”元儿在马上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路过一个叫榆树沟的村子,两人在村口井边歇脚。一个年轻媳妇端着木盆来打水,看见他们便笑着招呼进屋坐。
她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院子里跑着两个光屁股小孩,看见生人也不怕。
小孩跑过来仰着头看元儿,说:“姐姐你真好看。”元儿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两块麦芽糖塞给他们,小孩欢呼着跑了。
年轻媳妇端来两碗热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她说去年分了地,今年麦子收成好。
“交了公粮还剩不少,等秋天卖了余粮就给孩子们扯新衣裳。”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
又走了几日到了青溪村。当年蒋老三四月进京时曾路过这里,村长把自家东厢房腾出来给他住。
李翎在村口问了句村长的名字,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指给他们方向。村长家的院子比当年扩了一圈,东厢房翻新了,换了青砖墙。
村长不在家,他儿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说他们是蒋老三的旧识,热情地招呼进屋喝茶。她说村里去年又修了一条水渠。
“把山上的泉水引到田里,旱地全变成了水田。”又说村里今年有两个孩子考上了县学,全村敲锣打鼓送了十几里路。
她一边说一边从灶房里端出一碟新蒸的米糕,说:“这是新稻种打出来的米磨的粉,比老稻种香甜得多,你们尝尝。”
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一路上住过驿站,住过农家,也住过镇上的小客栈。每到一个地方都能看见同样的景象。
田里有庄稼,仓里有存粮,街上有笑脸。路过一座石桥时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修桥的年月和出资人的名字。
出资人不是官府也不是豪绅,是镇上几十户人家凑的份子,名字刻了密密麻麻一整面。桥下河水清亮,几个浣衣的妇人一边捶衣裳一边说笑。
河对岸是一片新开的果园,果树上挂着青皮梨子,再过一个月就能摘了。有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白沙的小镇投宿。
客栈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丈夫当年被燕王的人抓去修江防工事,再也没回来。她一个人把客栈撑了十几年。
元儿问她现在生意怎么样,她笑起来时眼角堆满细纹,说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往来客商多了,镇上的集市五天一小集十天一大集。
“我的客房经常不够住。”她说自己去年在隔壁街上又盘了两间店面留给儿子儿媳开茶馆,说起这些时语气很平。
只是眼角微微泛红,嘴上笑着,眼里却噙着泪。“就是那个短命的,没能看见今天。”
夜里回到房间,元儿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进被子里。李翎关好窗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元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翎哥哥,你还记得吗?”
他说:“以前我们在边关的时候说过,要让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他顿了顿,把脸埋在膝盖上,“现在好像真的做到了。”
李翎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床头,伸手把元儿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到后面去。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城墙上。
他对元儿说我们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那时候说这句话时身后是残破的城墙,城下是荒芜的田地,远处是虎视眈眈的敌军。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但必须得说,因为那是所有跟着他们的人活下去的理由。现在十几年过去了。
他从边关走到京城,从京城走到临安,从临安走到白沙镇,一路上看见的每一张脸都在告诉他,做到了。
他把手掌覆在元儿的手背上,十指交扣。“做到了。”他说,“你做到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着镇上鳞次栉比的屋檐,照着小河上那座刻满名字的石桥,照着远处田野里还没割完的麦子。
整座镇子安安静静,家家户户关了门歇了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没有人饿死,没有人冻死,一切都是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