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生祠
永昌十四年,腊月初一。
河南道,小河村。
鸡叫三遍的时候,乔大就醒了。他没急着起身,先躺在炕上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
风声不大,雪应该没下,这是好事,地里的冬麦还指着这场雪墒呢。
婆娘赵氏窸窸窣窣爬起来,摸黑穿衣裳,小声嘟囔:“再躺会儿呗,天还黑着呢。”
“躺啥躺。”乔大也翻身起来,“今儿腊月初一,得去村口烧香。”
“烧香?”赵氏愣了愣,“咱家又没祖宗牌位在祠堂里……”
“不是祠堂。”乔大已经穿好棉袄,“是李大人和陛下的生祠,腊月初一了,去上炷香。”
赵氏不说话了,默默起身去灶房烧水。
乔大推开屋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上挂着霜。
他走到井边打水,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人彻底清醒了。
他站在井沿旁,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盖起来的院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二十年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给赵大户扛活的命了。
那时候全家六口人挤在两间透风的土坯房里,冬天全靠灶膛里那点余烬取暖,遇到灾年连玉米糊糊都喝不上。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黄河发大水,淹了半个县。洪水冲垮了河堤,他背着怀孕的婆娘爬到屋顶上蹲了一夜。
天亮时看见水面上漂着死猪死鸡,还有邻居家的小孙子。他以为这回死定了。
然后朝廷派了人来赈灾,来的人里有个年轻人,穿得比普通官差还素净,站在河堤上卷起裤腿,亲自搬石头筑堤坝。
那年轻人干活很狠,搬石料时手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随手抓把泥糊住伤口,继续搬。
乔大当时就在旁边,看着那个人手上的血和泥糊在一起,心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当官的不都该坐轿子吗,他的手不都是拿笔的吗,怎么比种地的还经折腾。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姓李,是当今陛下身边最得力的臣子。
那年冬天分到他手里的粮食是实实在在的,不是麸皮,是实打实的米面。
再后来,朝廷的大军打到了河南。带兵的将领不占民房,不抢粮食,士兵们裹着毡毯在路边屋檐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走的时候把院子扫得比来时还干净。
然后有人来村里丈量土地,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赵大户家存了上百年的旧田契抱出来堆在麦场上,一把火烧了。
火光冲天,赵大户蹲在地上哭,村里人站在旁边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烧完田契的第三天,他家门口被放了一张新地契,上面盖着县衙的红印。
他捧着那张地契跪在地里嚎啕大哭,哭完了爬起来对着麦田磕了三个响头。
“爹,水打好了。”大儿子铁牛从屋里出来接过水桶。
铁牛今年二十出头,个头比他爹还高,浑身疙瘩肉,如今在神机营当火铳手,这次是回家探亲。
“今儿还去练操不?”铁牛咧嘴一笑。
“爹,我休假呢,练啥操。”
乔大也笑了,他忘了,儿子如今是正经的朝廷兵了。
早饭是玉米糊糊、咸菜疙瘩,还有昨儿剩的半个窝头。
赵氏把窝头掰成几份分到各人碗里,又从灶台上端出一小碟腊肉搁在桌子中间。
日子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但她还是习惯把好吃的先紧着男人和孩子。
乔大看着那碟腊肉,忽然想起那年腊月家里就剩半瓢杂合面,婆娘用最后一棵冻蔫了的白菜拌了点盐,擀了二十几个黑乎乎的饺子皮。
饺子端上桌时大丫盯着盘子咽口水却没伸手,打小就懂事,知道就这点东西,爹娘还没动筷子呢。
那年冬天村里饿死了好几个人。王老三家的老娘没扛过去,腊月二十八走的,家里人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用草席裹了埋在后山坡上,坟头连块碑都没有,只插了根木棍,风吹雨打,第二年开春就不见了。
吃过早饭,乔大揣上几个铜板去村头杂货铺打半斤酒。
杂货铺的老张头正跟人唠嗑,见他进来笑道:“老乔哥,也去打酒祭生祠?”
“可不是。”乔大递上铜板,“腊月初一,给李大人和陛下捎点儿。”
老张头一边打酒一边叹气:“你说咱们这些人,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世道。”
旁边一个老汉接口道:“李大人当年在河堤上搬石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人是真心为咱老百姓的。
后来陛下的兵来分地,我就更信了,这天下真的变了。”
“可不是嘛。”老张头把酒壶递给乔大,“我孙女今年进了蒙学堂,念书不要钱,还管一顿午饭。咱庄稼人的娃子也能认字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乔大拎着酒壶走出杂货铺,走到村口那两座生祠前。
说是祠,其实就是两间小土庙,一间供着李大人的长生牌位,一间供着当今陛下的长生牌位。
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也不是谁组织的,是各家各户你出几文钱我出几块砖自己盖起来的。
有人起初说给活人立生祠不吉利,乔大说管他娘的吉利不吉利,没有这两个人咱现在还不知道死在哪个乱葬岗子上呢。
两座生祠就立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香火从立起来那天起就没断过。
村里人有了什么好事都去磕个头,过节也去,家里孩子考上学堂也去,甚至有人成亲那天先去生祠磕了头才去拜堂。
他把酒倒进碗里摆在碑前,又点了三炷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块被香火熏得微微泛黑的牌位,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可张嘴时却发现不知从哪里说起。
他这辈子没念过书,不会说漂亮话,只是跪在那里,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年的事过了一遍。
“李大人,陛下。”他低声说,“没有你们,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死在哪个乱葬岗子上呢。”
傍晚,饺子出锅。白菜猪肉馅,油放得足,一个个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赵氏先盛出一碗摆在灶王爷像前,然后又盛出两碗递给乔大,说:“这碗给李大人和陛下供着吧。”
乔大一愣,她轻声说:“咱家能有今天全凭两位大人,供两碗饺子,表表心意。”
乔大重重点头,把那两碗饺子端到堂屋正中的桌子上。
一家人这才动筷,铁牛吃得狼吞虎咽,春妮细嚼慢咽,狗剩把饺子馅挑出来先吃,被赵氏拍了一巴掌。
灯火昏黄,热气腾腾,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乔大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这一年,地有了,粮有了,日子有奔头了。
儿子在神机营当兵,上次回来时说营里配了新式的火铳,射程比以前远了一倍。
闺女在镇上的绣坊做活,一个月能挣不少工钱。
小儿子在蒙学堂念书,先生说这孩子记性好,将来能考县学。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两个人。一个在河堤上搬过石头,一个在龙椅上批了旨意。
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他只知道,有他们在,庄稼人就有好日子过。这就够了。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乔大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风声,忽然问婆娘:
“你说,李大人和陛下图啥呢?那么大的官,那么大的本事,为啥非要为咱们这些泥腿子出头?”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懂咱们的苦。”
乔大不说话了。许久,他才喃喃道:“那咱更得记着这份恩。”
赵氏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乔大闭上眼睛,梦里他看见一片麦田,金黄黄的,望不到边。李大人和陛下并肩站在田埂上,朝他点了点头。
他咧开嘴笑了,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