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客人
永昌十四年腊月十五,河南道小河村。雪后初晴,日头照在积雪上,明晃晃的。
乔大今儿个起了个大早,腰却不对劲。昨儿往地窖里搬白菜,一使劲听见腰里嘎嘣一声。
婆娘赵氏一边给他揉腰一边埋怨:“让你别逞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当自己年轻呢。”
乔大趴在炕上直抽气:“我不搬谁搬?铁牛在神机营当兵,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可他还是爬起来了。腊月里该给冬麦追最后一次肥,铁牛不在,他爬也得爬到地里去。
赵氏拗不过他,给他找了根烧火棍当拐杖。田地在村西头,八亩,连成一片。
麦苗被雪盖着,露出一茬茬青绿。他试着扶犁,腰一弯就疼得钻心,差点栽倒在地。
一只手扶住了他。乔大回头,看见两个人。
扶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修长,面白无须,鬓边染了几缕霜白,穿着半旧的石青色棉袍。
中年人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女子,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鸦青色斗篷,银簪挽发。
她脸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天生带着一抹红晕,安安静静地立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个暖手炉。
见乔大看过来,她微微点了点头。李翎看了眼他手里的犁,又看了眼他的腰,二话不说接过犁把。
“您歇着,我来。”乔大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是读书人吧,哪能干这粗活——”
李翎已经挽起袖子,把犁绳套上肩膀,回头对元儿说了句:“你陪老人家歇着。”便推着犁往地里走。
他的力气比乔大想象的大得多,犁头深深扎进土里,翻出一道道整齐的犁沟,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乔大坐在田埂上看着,忍不住对旁边的元儿说:“您当家的可真有力气,比我家铁牛还能干。”
元儿正用帕子擦暖手炉,听见“当家的”三个字,动作顿了顿。
然后抬起眼看着田里那个挽着袖子推犁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来,轻声说了句:“他一向如此。”
李翎犁了两个来回,额角已经渗出汗珠。
元儿从田埂上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替他擦汗。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李翎停下来微微低下头让元儿擦,说了句:“我自己来。”
元儿没理他,仔仔细细把他额角的汗擦干净,又整了整他被犁绳磨歪的领口,这才退回田埂上重新坐下。
乔大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您二位感情真好。成亲多少年了?”
李翎扶着犁直起腰,笑着说:“十几年了。”
元儿垂下眼睛,耳根染上一层薄红,把暖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日头偏西时,八亩地的肥全犁完了。乔大拉着李翎不撒手:“那哪成!好歹吃口饭再走!”又对赵氏喊,“把晌午那碗饺子热热!”
李翎一愣:“饺子?”
“腊月初一包的,给李大人和陛下供着的。”乔大不好意思道,“咱家穷,没啥好东西,就这碗饺子是白面的,一直没舍得吃。”
赵氏很快把饺子热好端上来,一碗白面饺子,十二个,个个胖乎乎的,冒着热气。
李翎看着那碗饺子,沉默良久。元儿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碗饺子上,又移到乔大那张堆满了热情的脸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李翎说:“这是贡给李大人和陛下的,我们吃了怕是不恭敬。”
乔大大手一挥:“没事!你们是好人,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李大人和陛下心胸宽着呢!
他们要是知道这碗饺子给好人吃了,肯定高兴!说不准比他们自己吃了还高兴呢!”
李翎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吃得很仔细,一个饺子嚼半天,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他把碗递到元儿面前,元儿接过筷子也夹了一个,咬开时热气蒸腾,模糊了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元儿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声音很轻:“好吃。”
李翎接口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吃过了饭,两人起身告退。
赵氏收拾碗筷时忽然咦了一声,说碗底下咋有三两银子。
乔大一愣,冲到院门外,石墩上果然放着个小布包,里头整整齐齐三锭银子。
他捧着银子追出院门,那两道人影已经走远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乔大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那个中年人的身影有些熟悉。
明明是寻常百姓的衣裳,可周身的气度却让人莫名地不敢靠近。他想起自己方才在田埂上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说起当年黄河发大水李大人如何赈灾,说起朝廷大军如何分地,说起如今日子如何有奔头。
那个年轻女子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低下头,用帕子掩一掩嘴角。
他说到动情处时,好像看见她眼尾那抹红晕变深了几分。
当时以为是风吹的,现在想想,风明明是往另一个方向吹的。
他捧着那三两银子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赵氏在屋里喊他,才慢慢转身回了屋。
他把银子用红布包好,供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跟那碗没舍得吃的第二碗饺子摆在一起。
然后他跪下,对着村口生祠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李大人,陛下。”他低声说,“今儿家里来了两个贵人,帮我把八亩地的肥全犁完了。
我把给您二位供的饺子给他们吃了,您二位别怪我,那两口子是好人,真的。
他们说饺子很好吃。您二位听了,一定也高兴。”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覆盖了这片正在焕发新生的土地。
远处的小路上,李翎和元儿并肩走着,元儿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炊烟环绕的小村庄。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融化,轻声说了句:“翎哥哥,这日子真好啊。”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把元儿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和远处村庄的炊烟、田野的积雪融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