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一路上
永昌十五年二月初二,京城城外。
残雪未消,官道两旁的柳条已冒出米粒大的嫩芽,在料峭春风里轻轻摇晃。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碾过薄霜,缓缓驶向城门。
赶车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老车夫,车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男的穿着半旧石青棉袍,鬓边霜白;女的裹着鸦青斗篷,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正靠在男人肩上打盹。
离京时是夏末,归来已是次年早春。这大半年来,他们从边关走到河南,从河南走到江南,再从江南折返北上。
一路上住过驿站,住过农家,也住过镇上的小客栈。
每过一处,都要停下来看看当地的水利修得怎么样。
看看蒙学堂开了没有,百姓碗里有没有饭。
遇到好的州县官,李翎就在心里记一笔,回京提拔;遇到鱼肉百姓的,他也记一笔,回京处置。
元儿有时候笑他,说咱们是出来游历的,不是出来巡按的。
李翎则是笑着说顺手的事,说完了,还要伸手捏捏元儿的小脸。
说是顺手,其实半点也不顺手。在汝宁府时,他们撞见一个知县虚报田亩数目,把朝廷分给百姓的地偷偷划到自己名下。
李翎亮出暗卫腰牌,当场将那知县摘了乌纱帽,押送京城受审。
在襄阳时,遇到一个告老还乡的豪绅拖欠佃户工钱。
佃户上门讨要被家丁打了出来,李翎直接让随行暗卫把那豪绅堵在家里,不还钱不许出门。
钱还清之后,那豪绅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李翎只说了一句“你欠的不是我的钱”,转身就走了。
这样的事一路上做了不下十几桩。
每处置一桩,元儿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补几句,偶尔什么也不说。
事后在马车上,元儿会问他,那个知县的案子证据够不够扎实,回京之后会不会被人翻案。
李翎有时答得上来,有时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时元儿就轻轻叹口气,说翎哥哥,咱们回京还得再查查。
李翎说好,他一切都听元儿的。
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了一下。守门的禁军不认识这辆青布马车,正要盘查,李翎掀开车帘一角,亮出了一块腰牌。
禁军看了一眼,立刻退开行礼。马车在暮色中驶入朱雀街。
街上行人比往日稀落些,春寒料峭,大多数人还缩在家里烤火。
几间铺子开着门,门口挂着挡风的厚棉帘,帘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远处茶馆里依旧传出醒木声,说的还是蒋老三造火炮的故事。
这个段子讲了两年还没过时。马车在宫门前停稳。
方平早已等在门口,他比从前胖了些,鬓边也添了几根白丝。
看见李翎掀开车帘,方平眼眶微微一红,快步上前正要行礼,被李翎一个眼神止住了。
元儿从车里探出头,方平连忙躬身叫了声“陛下”。
元儿嗯了一声,扶着李翎的手下了马车,站在宫门前,抬头看着这座阔别了大半年的宫殿。
宫墙上覆着薄薄的残雪,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他看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对李翎说了句“到家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李翎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领口。
寝殿还是老样子,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殿内被褥是新换的,炭盆烧得很旺。
茶壶搁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方平把一路积压的折子搬进来,在御案上码了整整齐齐三摞,每一摞都有半尺高。
元儿站在案前看着那三摞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李翎。“翎哥哥,明儿再批行不行。”
李翎正在解斗篷,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元儿。
因为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元儿眼尾那抹红晕被寒风吹得比平时更深了些,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银簪里滑出来贴在脸颊上。
他走过去把元儿拉到榻边坐下,说明儿批。
顿了顿又说,存了这么多,明儿也批不完。
元儿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尾弯弯的。
次日清晨,元儿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几只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在梧桐树上做了窝,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她睁开眼时,李翎已经起了,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武道典籍。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鬓角那几根白发照得泛银。
早朝上,元儿坐在御座上,底下黑压压站了一片。大半年的功夫,朝堂上又多了几张新面孔。
去年秋闱考上来的寒门子弟补了几个六部主事的缺,站在最后排,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背脊挺得笔直。
几个老臣依次出列奏事,说的都是这几个月积压的要务。
元儿一一听完,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语气不疾不徐。
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帝国掌舵人,而非李翎的小娇妻。
整个过程中,李翎始终站在元儿身旁,做好一个臣子的本分。
夫妻与君臣,李翎一直分的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