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无比相信
知更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边缘画着圈,又陷入了情绪当中。
手指贴着台面,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描着看不见的图案,一笔一划,孜孜不倦。
像是要绘出一个人的模样来。
“那张唱片被锁进了家族的保险库。
我求过我哥,他说等我成年了就给我。
后来我成年了,他说……等谐乐大典之后。”
知更鸟的声音很平静。
但陆新宇注意到她说“等”字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
拇指指甲陷进食指肉里。
而且,知更鸟的胸膛起伏比以往更大,深呼吸一下,就像是在发抖。
和那天彩排后台她手掌发抖时一样。
陆新宇心中暗道:“又是‘等’。
等成年,等谐乐大典之后,她的人生被这个字填满了。
星期日就是一直在给她画饼!画遥遥无期的饼!
每次她说到‘等’,指甲就会掐掌心。
上次在甜品店说‘习惯’的时候没有,说别的也没有,只有说‘等’的时候。”
这也不用让陆新宇感到气愤,被画大饼他也遇见很多次了。
每次跟领导反应永远都是等你干的好了再涨工资。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说“太过分了”之类的话。
就站在知更鸟旁边,默默陪伴,倾听。
留声机的唱针悬在半空,唱片静止在唱盘上。
店主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消失了。
他刚才坐的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那块绒布。
店里只剩他们两人。
“老板出去了,可以继续了。”知更鸟说。
陆新宇点点头,“所以你才会来这家店。”
知更鸟点头。
“只有在这里能听到,哥哥不会管。
店主是妈妈生前的朋友。
老板说,这张唱片想放多久都可以。”
因为这里的老板是妈妈生前的朋友,所以老板说想放多久都可以。
所以知更鸟来了,一遍一遍地放。
知更鸟不是会沉湎过去的人,他是来探望的。
来店里坐一会儿,放妈妈的唱片,听完,走人。
这样的方式也许能让她心里更好受一些,也能缓解自己的思念。
等下次回来再听,这样不会被星期日监管,也是一种有效的方式。
这是她自己找到的办法。
家族扣了她的唱片,她就找到另一张。”
看来……知更鸟不是想被束缚的人。
知更鸟突然转头看陆新宇。
帽檐下面的眼睛完全露出来了。
舞台上完美的光芒褪去,那种被训练过的聚焦感消失了。
也没有面对媒体时的微笑配合。
也不是甜品店里那种疲惫但真实的放松状态。
“是脆弱!”陆新宇想到。
眼睛睁着,但没有任何防备,眼白上的血丝,眼角微微泛干的细纹,下眼睑那一片青色的痕迹,全都袒露在那里。
知更鸟把他的脆弱疲惫完全展示给了陆新宇,并没有像防着那些记者,那些狗仔一样防着陆新宇。
这个表情陆新宇没见过。
任何照片,任何视频,任何一次偶遇里都没见过。
在以往的所有演出中知更鸟都是那个值得信赖以及唱歌技艺精湛的明星。
永远是那么光彩照人,永远不会疲惫,不会脆弱。
她没在表演什么,也没在掩饰什么。
就是很累,很脆弱,而且没力气藏了。
这时候……应该就是知更鸟最脆弱的了,她从未向外界公开展示过她的脆弱与疲惫。
“你是第一个听这张唱片的外人。”她说。
陆新宇心中浪涛翻涌,喜悦,不解都涌上了心头。
声音不大。
但对陆新宇来说,可以说是振聋发聩。
“连我哥都不知道我来过这里。他以为那张唱片还在保险库里。”
陆新宇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是我”,但问不出口。
此时他有点荣幸。也有些疑问,但这些话不能说出来。
陆新宇心中暗道:“为什么是我?
我们才认识多久?
唱片店偶遇过,甜品店坐了一会儿,今天早上吃了一顿早餐,听了一张唱片。
她就带我来这里,把她妈妈的唱片放给我听,告诉我她哥不知道她来过。
为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让她觉得可以让我知道这些?
我什么都没做,我也自问自己做不了什么。
我就只是听着。”
问不出口,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陆新宇都不想让知更鸟觉得他在质疑她的选择。
此时此刻,唯有尊重与陪伴才是陆新宇给出的答案。
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陆新宇只要确保在知更鸟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就好了。
对于知更鸟说的这件事,陆新宇虽然荣幸,但也明白,他不能做出太过没有边界感的事情。
陆新宇只是点了点头。
很重,也很确定。
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目光灼灼。
“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你!”
“无比的确信!”陆新宇肯定到。
知更鸟看着他点头。
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把那张唱片从角落里重新抽出来,看了一眼封套上发黄的水渍印子,又塞回去了。
塞得很深,和其他旧唱片挤在一起,从外面看不出来哪张是哪张。
“妈妈,我好像找到了……一个比较懂我的人。”知更鸟说的话极其细微,以陆新宇的耳力根本就听不见。
陆新宇只是站在旁边默默的等着。
“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愿意吗?”知更鸟问道,眼神中带着点期许。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知更鸟小姐。”陆新宇坚定道。
知更鸟又回过头去,脖子上的小翅膀又扑棱震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帽檐又压低了一点。
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柜台时,她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压在老人留下的那块绒布下面。
推开门,铃铛响了。
知更鸟走出去,陆新宇跟在后面。
巷子里发光藤蔓的冷白色微光落在陆新宇头上,也落在知更鸟白色的卫衣帽子上。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陆新宇幻想到,自己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