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记忆之雨
他们在那条僻静的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保持着一种静谧。
知更鸟把帽子重新戴上了,头发被压得更乱,几根发丝翘在耳边,她用手指随便梳了几下,按下去又弹上来。
陆新宇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知更鸟还有这一面……”陆新宇暗道。
知更鸟听到了,没转头,翅膀轻轻抖了一下。
“走吧。”知更鸟站起来,拍了拍外套后面的灰。
他们刚走回主街,天空突然变了颜色。
黄金时刻永恒不变的黄昏被一层灰蓝色覆盖了。
然后雨落下来了,毫无征兆。
雨中还夹杂了一种气味,就像陆新宇还在地球的时候每当下雨就能闻见的味道。
第一滴打在陆新宇的手背上,凉意散开的同时,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在哭。
画面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陆新宇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雨滴留下的痕迹还在,但这画面依旧萦绕在陆新宇心头。
“记忆之雨。”知更鸟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紧张。
与陆新宇在地球上闻到下雨的气味感觉很安心的感觉不同,这里的人见到下雨,都有点害怕。
知更鸟拉住陆新宇的手腕。
她的手指圈住他的手腕,力道挺大,不符合淑女的形象。
知更鸟拉着陆新宇跑向街角,方向是一处小店。
雨滴打在她的翅膀上,翅膀颤动。
那些光点从羽毛上被甩出去,飘在半空中。
知更鸟跑得很快,帽子被风吹掉了,紫发散开,在灰蓝色的雨幕里很显眼。
这时,虽然陆新宇不明白为什么知更鸟跑得连出门遮掩样貌都来不及做了,但也明白了这场雨一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陆新宇跟着知更鸟跑,鞋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溅起水花。
袖子被雨打湿了,又一段记忆碎片涌进来。
这次他看到甜品店的柜台,从很低的角度看过去,玻璃边缘擦得很亮,后面是一排钟乳石特调……
一只小手举起来,手指张开,努力往上伸,够不着柜台的边。
旁边有个女人的声音在笑,一双手把一个小女孩抱了起来……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翅膀还没长成,只是一小簇白色的绒毛。
是知更鸟……
画面消失了,陆新宇的脚还在跑,差点绊了一下。
知更鸟的侧脸在雨幕里,睫毛上挂着水珠,表情有一丝慌张,也有些许专注。
他们冲进了一家卖梦境纪念品的小店。
门上的铃铛被撞得乱响,店里已经挤了几个人,都在拍打身上的雨珠。
知更鸟松开他的手腕,抬起双手拍打袖子上的雨水。
知更鸟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新口罩,趁着周围人没注意,再次戴上遮住了样貌。
那个画面还在陆新宇脑子里……小女孩踮着脚,够甜品店的柜台,翅膀还是绒毛。
那是知更鸟吧……小时候的她。
翅膀还没长大,是白色绒毛,有个人把她抱起来了,那个人在笑。
所以……陆新宇刚才看到的是她妈妈的记忆碎片。
陆新宇转头看知更鸟,她正在用袖子擦脸上的雨水,擦完左边擦右边,动作随意。
知更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水珠,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连着睫毛一起擦了一把。
“你刚才淋到了吗?”知更鸟转过身来问陆新宇。她的翅膀还在轻轻地抖,抖落最后一点水珠。
“淋到了一点。”他说。
“看到什么了?”
陆新宇犹豫了小会,“一个小孩在甜品店点单,够不着柜台。”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正在擦额头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知更鸟把手放下来,看着陆新宇,她的眼睛在店里暖黄的灯光下很安静。
“那是我。”知更鸟说。
“我知道。”
“那是……我几岁的?”
“应该……很小,翅膀还是绒毛……”
知更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能看到这个。
记忆之雨的规则大家都知道,雨滴里裹着的记忆碎片随机飘浮在匹诺康尼梦境里,属于整个梦境的底层沉积。
雨淋到你,你就能看到一段,陆新宇看到了知更鸟妈妈的记忆。
雨下了大约十分钟就停了。
灰蓝色的天空像来的时候一样褪去,黄金时刻的永恒黄昏重新铺满了天际线。
知更鸟站在小店的玻璃门前,望着窗外。
街上的人渐渐恢复正常,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整理被淋湿的衣领,有人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她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层很薄的雾气。
“这是记忆之雨,很久没下过了。”知更鸟轻微的声音传来,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小时候我和我哥在雨里跑过,那之后他感冒了三天。”
她顿了顿,手指抬起来,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圆形的指印。
“那时候他还会感冒。”
陆新宇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她的翅膀在影子里微微张着。
陆新宇心中暗道:“小时候她和星期日在这雨里跑过,那时候她翅膀还是绒毛,星期日大概也还没有现在这么高。
知更鸟说‘那时候他还会感冒’,一个人现在不会感冒了,是因为身体变了。
所以……知更鸟这句话说的就是,那时候他还是我哥哥。
现在的星期日,她认不得了。”
“你刚才跑的时候帽子掉了。”陆新宇说。
她抬手摸了一下头顶,没有东西,她回头看了一眼店外的街道,帽子不知道掉在哪条路上了。
“算了。”她说,“那顶帽子本来就压得难受。”
她推开门,走出小店。
外面的空气被雨洗过,有一种匹诺康尼不常有的清冽。
她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鞋底和石板的缝隙间挤出一小片水花。
她抬头看着恢复成永恒黄昏的天空,翅膀张开了一点,让湿透的羽毛在空气里晾着。
陆新宇跟着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感冒过吗?”知更鸟突然问。
“当然。”陆新宇点点头。
“感冒是什么感觉?”
“流鼻涕,咳嗽,头晕,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好了……”知更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很小幅度地弯了弯。
“小时候我哥感冒的时候,我给他倒水,倒太多了,洒在他床上,他就一边咳嗽一边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