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十二具木乃伊
晨光完全漫过阿克罗科林斯山脊，将行刑台、观礼席、乃至那十几根插着血淋淋头颅的长槊，都镀上了一层刺目而诡异的金边。
海风吹过，槊杆上悬挂的头颅轻轻摇晃，发丝拂过空洞的眼眶，仿佛还在无声地凝视着这片他们曾经统治、最终又葬身于此的海湾。
悬崖下的人群开始渐渐散去——有些人依然跪伏在地，对着阿波罗神庙的方向喃喃祈祷；有些人面色苍白，相互搀扶着离开；还有些人则兴奋地交谈着刚才的神迹，语气里满是见证历史的激动。
在台下，菲洛斯的眼神如古铜色的岩石般坚硬，他看着那些狰狞的首级，抬头又直视着初升的太阳，目光中凝聚着重塑时代的野心与凝重。
“主政官大人，诸位执政官大人们，”菲洛斯的声音，穿透了风声与远处的海浪声，“我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躺在行刑台上、已然身首分离的尸体，最后望向巴克基斯：
“那四位寡头私兵的头颅，可永远立在神庙前，以儆效尤。
但其余这十二位贵族子弟的遗体……”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残破的躯体：“我想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观礼台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梅索尼奥斯将军猛地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菲洛斯，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以及一丝几乎要溢出的警告。
六名斯巴达战士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剑，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欧律狄刻的紫灰色眼眸骤然睁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脸色苍白如纸。
莱娅夫人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掩住了嘴。
执政官席上，八位执政官面面相觑，眼中尽是困惑与惊疑。
就连一向沉稳的巴克基斯，此刻眉头也紧紧皱起，银灰色的眼睛深深看向菲洛斯，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少年。
“你……你说什么？”
军事执政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说，你要带走这些渎神者的尸体？菲洛斯·卡利斯托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菲洛斯平静地回答，抱着星辉之弦的手臂稳如磐石，“我请求带走他们的遗体，妥善安葬，并……”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词：
“……制作成木乃伊。”
“木乃伊”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惊涛骇浪。
“疯了！他疯了——！”
一名年轻的执政官助理失声叫道，声音尖利得刺耳。
“木乃伊可是埃及人的邪术！那是在亵渎神祇！”
“这是对阿波罗神谕的侮辱！是对科林斯律法的践踏！”
执政官席上一片哗然，有人拍案而起，有人面色铁青，有人望向巴克基斯，眼中满是恳求——恳求他立刻拒绝这个荒谬、疯狂、近乎渎神的请求。
梅索尼奥斯将军终于忍不住，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菲洛斯面前，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臭小子，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这些人是谋杀你的凶手！是渎神者！
他们的尸体应该被野兽啃食，被秃鹫啄食，被海浪冲走！这才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而你——你要给他们制作木乃伊？你要让他们的躯体不朽？！”
“将军，”菲洛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梅索尼奥斯对视，“我知道他们是凶手，是渎神者。
但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死亡，不应该是终结……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终结。”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终结？！”欧律狄刻终于忍不住，她站起身，深蓝色裙摆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菲洛斯，他们差点杀了你！
他们用淬毒的匕首刺穿你的手臂，砍裂阿波罗大人赐予你的琴！他们让科林斯险些在神怒中化为焦土！
他们——他们该死！”
泪水从她眼中涌出，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愤怒与不解：
“而你……你要安葬他们？要让他们以完整的形态进入冥界？凭什么？！他们不配！”
菲洛斯转过头，看向欧律狄刻——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让欧律狄刻的心一阵抽痛。
但那温柔深处，有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怜悯，不是宽恕，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冷静到可怕的计划？？
“欧律狄刻小姐，”他轻声说，“我不是要宽恕他们，我只是……想给他们另一种结局。”
“另一种结局？”
巴克基斯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疑惑，“菲洛斯，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结局’？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菲洛斯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朝向天空。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菲洛斯转过身，面向东方升起的太阳，看向阿波罗神庙的方向，双手张开，如同拥抱阳光。
“伟大的福玻斯·阿波罗大人！”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清亮而虔诚，在悬崖间回荡：“光明之主！音乐与医药之神！科林斯的守护者！”
观礼台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这个白衣少年——他站在晨光中，身姿挺拔如年轻的阿波罗，白色长袍在风中轻扬，腕间的玫瑰印记泛着温润的金光。
“我，菲洛斯·卡利斯托斯，您的眷顾者，在此向您祈求——！”
菲洛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在宣誓：
“请允许我，带走这十二具渎神者的遗体！
请允许我，以埃及之法，将他们制作成木乃伊！
请允许我……给他们一个不同的归宿！ 而作为交换——我欠您一个人情！
我在此立下毒誓！
今日之允，将来必以百倍偿还！以我的音乐，以我的生命，以我所能付出的一切！”
话音落下，天地间忽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风声停了，海浪声停了，就连远处神庙的颂歌声，也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自高空传来，所有人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