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向欧律狄刻下跪借钱
菲洛斯众人将无头尸体搬下山之后，再次回到了阿波罗神庙前，十几根插着头颅的长槊在风中微微晃动。
槊尖穿透下巴从头顶穿出的景象，在日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鲜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顺着橄榄木槊杆流淌的痕迹，像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菲洛斯站在长槊前，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曾经高傲、如今只剩空洞眼窝的面容——克律昂塌陷的左脸，其他贵族青年扭曲的表情，还有那四名死士僵硬的面容。
“将军，”菲洛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请您吩咐战士们，将这些头颅取下来。”
梅索尼奥斯闻言，瞬间浑身一震 他盯着菲洛斯的背影，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解：“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些是渎神者的头颅！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神谕要求其插在这里，永世警醒的！”
“这我知道。”
菲洛斯转过身，目光与梅索尼奥斯对视，“但神谕只说‘插槊于圣坛之东，永世警醒’，并未说……必须永远插在那里～”
他抬起手臂，轻轻地扭了一扭，语气里多了一丝深意：
“况且，阿波罗大人刚才已经允诺，这些遗体……包括头颅，都交由我处置。”
梅索尼奥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六名战士下令：“唉，弟兄们，就照他说的去做吧……”
战士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与不情愿。
但他们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六名战士上前，两人一组，小心地将长槊从地面拔出。
另外两人则取出干净的亚麻布，铺在地上。
槊杆被缓缓抽出，头颅顺着槊尖滑落，落在亚麻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十二颗头颅在布上滚了几圈，最终静止。
空洞的眼睛朝向天空，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围观的人群见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有人捂住嘴，有人转过头，更有人则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菲洛斯走到那堆头颅前，蹲下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克律昂塌陷的左脸，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贵族观礼席上。
欧律狄刻还站在那里，深蓝色祭典服饰在日光中，沉静如海。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神经紧绷，紫灰色眼眸死死盯着菲洛斯，眼中满是茫然、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菲洛斯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场所有人——包括梅索尼奥斯、巴克基斯、执政官们，乃至围观的数千民众——全都目瞪口呆的事。
菲洛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的亚麻长袍。
他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径直走向贵族观礼席。
他的步伐沉稳，背脊挺直，眼中没有任何犹豫。
在距离欧律狄刻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菲洛斯单膝跪地，右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低下头，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科林斯贵族间最高规格的请求礼。
“向您致敬，亲爱的欧律狄刻·巴希亚德斯小姐。”
菲洛斯的声音空灵而清亮，在死寂的悬崖上回荡：
“我，菲洛斯·卡利斯托斯，在此向您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风停了，浪静了，就连远处的海鸟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欧律狄刻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紫灰色眼眸中先是闪过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为一片空白。
贵族小姐踉跄后退一步，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小姐——！”
莱娅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欧律狄刻。
继母的手臂坚实有力，但她的脸色也同样苍白，银灰色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菲洛斯……
你、你……”
欧律狄刻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用力抓住继母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你、你为什么要跪……”
“因为我需要您的帮助。”菲洛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欧律狄刻，“我需要向您借一大笔钱。”
“什么？钱？！”
欧律狄刻完全怔住了，她根本跟不上菲洛斯的思路，“什么钱？你想要多少？”
菲洛斯深吸一口气，最终说出了那个数字：
“四千德拉克马。”
“什么——？！”
这一次，惊呼声不是来自欧律狄刻，而是来自四周所有人。
四千德拉克马！！！
在古希腊寡头制的科林斯城邦，这四千德拉克马，足以令绝大多数家庭瞠目结舌。
一名熟练工匠，一整年的辛劳所得不过150-300德拉克马；一匹上好的科林斯战马价值300-400德拉克马……
一座城郊带葡萄园的田庄的标价，也不过2000德拉克马；一艘可供远洋贸易的中型商船更是价值不菲，不下3000德拉克马！
即便是主政官巴克基斯的全年薪俸，也不过600德拉克马。
四千德拉克马，足以在科林斯城内购置两三处带庭院的宅邸，或者完整装备一支百人的重装步兵队伍，更足以支撑一个普通家族整整数十年的体面开销，甚至能借此结交城邦权贵、打通几乎所有关键关节。
而这个刚刚从刺杀中幸存、见证了神罚、获得了渎神者遗体处置权的菲洛斯。
正单膝跪在科林斯最尊贵的美人面前，开口就要借四千德拉克马！？？
台上，欧律狄刻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阿波罗神庙的金顶、插满头颅的长槊、跪在面前的菲洛斯、四周无数双震惊的眼睛……所有景象在她眼中扭曲、重叠。
“我……我……”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然后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欧律狄刻！”
莱娅夫人惊呼，死死抱住女儿，她伸手探了探欧律狄刻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最后，松了口气——只是惊吓过度，昏过去了。
观礼席上一片混乱……
执政官们纷纷站起，巴克基斯主政官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到女儿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确认欧律狄刻无碍后，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般射向菲洛斯。
“菲洛斯·卡利斯托斯！”
巴克基斯握紧拳头，声音冷得像冰，“你能解释一下，这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菲洛斯闻言依然跪着，并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巴克基斯对视：
“尊敬的主政官大人，我真的需要四千德拉克马。
这笔钱，我将用来支付运输、保存这些遗体的费用，以及……我们斯巴达使团即将开始的旅程所需。”
“什么情况？旅程？”巴克基斯眯起眼睛，“什么旅程？”
“离开科林斯，前往阿尔戈斯。”菲洛斯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今天就走。”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阿尔戈斯？！”
“今天就走？！”
“他疯了！他绝对疯了！”
执政官席上炸开了锅，军事执政官猛地拍案而起：
“菲洛斯！你以为科林斯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还有这些渎神者的遗体——你要带着它们去阿尔戈斯？你知不知道这会引发多大的外交风波？！”
“我当然知道。”
菲洛斯的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才需要这笔钱。
我需要租用足够大的板车，需要购买保存遗体所需的材料，需要支付车夫和护卫的费用。
四千德拉克马，这是我在脑海中，计算过的最低数额。”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被莱娅夫人搀扶着的、已经缓缓苏醒的欧律狄刻：
“实在抱歉，欧律狄刻小姐，我向您保证，这笔钱我一定会还。
以我的名誉，以阿波罗大人的眷顾，以我未来所有的音乐与生命起誓——我一定会如数奉还！”
欧律狄刻虚弱地睁开眼睛，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菲洛斯，看着那双总是沉静、此刻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光芒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父亲……”
她转向巴克基斯，声音细若游丝，“我……我没有那么多钱……”
巴克基斯深深地看向女儿，又看向菲洛斯。
这位统治科林斯二十年的政治家，此刻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解，警惕，还有难以言说的考量与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