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练琴
姑苏一中很少正儿八经地召开全体教师研讨会。虽名义上定在周二下午最后两节课,最初的设想颇为美好——那两节课留给学生们开展社团活动,老师们则齐聚一堂,交流教学心得。
然而现实的走向人尽皆知:先是社团活动名存实亡,紧接着,为它让路的教学研讨会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最终,这段宝贵的时间大多化为了老师们“看管”高三学生自习的值守。
也只有在月考前后,会议室才会真正派上用场,或是分析命题趋势,或是依托大数据剖析学生们的薄弱环节。
不过,这类会议通常由教研组长和资深教师们主导,与秦禹这样的萌新老师关系不大,他多半只需在台下安静聆听,做个称职的“背景板”。
因此,对秦禹而言,这个周二的下午,他的任务依旧单纯——照看那仅存于形式上的“社团活动”。
他刚整理好桌面,一抬头,便看见那道清丽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办公室门口。白见微总是这样,出现得毫无征兆,却又让人感觉她理应就在那里。
“走吧。”秦禹拿起车钥匙,没有多余的寒暄。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秦禹从后备箱里取出略显沉重的设备箱和三脚架,白见微则自然地接过了装着各种线材和补光灯的背包,动作利落。
艺术楼依旧空旷寂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出清晰的回音。
很遗憾,动漫社彻底倒在了高三前夕,据秦禹所知,动漫社的社长还没来得及转位给下一届,就被自己的班主任抓回去了。
这届动漫社社长还挺有意思,硬生生靠自己成绩将动漫社留了下来。
走进唯一有点人气的活动室,秦禹便开始埋头调试设备——连接采集卡、测试麦克风灵敏度、调整相机参数。他的动作有条不紊。
白见微则将小提琴小心安置好,兀自坐下,轻轻拂过琴弦试音,发出几个零散的清越音符。她微闭着眼,调整呼吸,迅速进入状态,周遭的一切都与她隔绝开来。
“需要帮忙吗?”白见微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但清晰。她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看着他。
“不用,很快就好。”秦禹朝她笑了笑,“你专注你的,不用管我。”
白见微静静看了他两秒,确定他并非客套,便重新垂下眼帘,只轻轻说了一句:“秦老师对设备很熟练。”
“熟能生巧罢了,”秦禹一边拧紧接口,一边随口回道,语气里带着点玩笑般的自嘲,“毕竟,‘塑料小人’的直播业务也得精益求精。”
白见微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极轻微,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录像指示灯规律的闪烁,和偶尔从白见微指尖流泻出的、不成调的试音,像雨滴零星落在玉盘上。
“开始吧”,秦禹调试好设备,冲着白见微点了点头。
于是,艺术楼的这间活动室仿若与世隔绝。唯有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以及白见微指尖下时而流畅、时而凝滞的琴音,标记着光阴的刻度。
秦禹安静地坐在摄像机后面,目光透过小小的屏幕,落在那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女身上。
从纯粹技术性的听觉角度而言,他实在分辨不出她几次中断又重来的段落间究竟有何重大差异——每一次的音符都精准无误,节奏稳定得如同节拍器,运弓平稳,揉弦细腻,技巧娴熟得令人惊叹。
然而,白见微自己显然并不满意。
一段急促而高亢的音乐过后,她的琴弓猛地悬停在半空,眉头蹙起。她沉默地侧耳,那清冷侧影里透出一股近乎严苛的执拗。
片刻后,她将小提琴重新夹回颌下,调整了一下握弓的手指,琴弓再次落在弦上。这一次,旋律变得更为舒缓绵长,她试图注入更深厚的情感,可那份“投入”却显得有些刻意,像是一笔过于用力的描红,揉弦的幅度也变得犹豫,反而失却了游刃有余的自然韵味。
果然,不到一个乐句,琴音又一次戛然而止,只剩下琴弓与琴弦摩擦产生的微弱嘶声。
她垂下持琴弓的手臂,肩线微微垮下,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种无声的挫败感已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禹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这时才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不愿惊扰这室内的宁静:“不用急,时间还早。”
白见微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下颌依旧紧贴着琴托,像是在否定自己刚才的一切努力。
“是我太心急了,”她低声说,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
秦禹理解地点点头,试图用更轻松的方式宽慰她:“我虽然不懂音乐,但也听说过,就算是顶级的演奏家,上台前也需要时间热身,寻找..嗯...那种所谓的感觉和人与琴的共鸣?或许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遍遍重复,而是稍微放松一下手臂和肩膀,让肌肉和心情都缓一缓。”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摆弄相机时的经验,补充道:“就像我拍照,有时候太刻意去追求某个参数,反而会错过镜头里最好的光影。放松下来,感觉对了,一切就都顺了。”
白见微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凝视着指板,但紧绷的肩膀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些,夹琴的姿态也不再那么僵硬。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颔首,琴身随之发出细微的共鸣:“秦老师说得有道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也没有立刻再次尝试。她将小提琴从肩上放下,轻轻托在手中,左手摩挲着琴颈,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银杏树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仿佛真的在试图放空自己,寻找那份难以捉摸的“感觉”。
秦禹也不再打扰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设备上,微调着麦克风的收音频段,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