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保留录像

几分钟后，白见微重新将琴稳稳地放回肩垫之上。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始演奏，而是先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右手持弓在空中虚划了几个慢速的空弦动作。

当她再次抬起琴弓时，整个人的气场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焦躁，多了些沉静与笃定。

琴弓再次吻上琴弦。

依旧是那首曲子，但味道却悄然变了。快速经过的段落依旧清晰精准，却不再显得紧绷急促，而是多了几分灵巧与弹性；抒情乐章依旧绵长，却不再是刻意的渲染，情感如同呼吸般自然而然地流淌在旋律的线条之中，揉弦变得温暖而波动恰到好处。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有着细微而自然的摆动，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已消失。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优雅的持琴姿态和飞扬运弓的手臂，为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秦禹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看着那平时总是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身姿，此刻却因为全身心的投入而显得异常明亮。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紧闭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每一次呼吸的深浅都与乐句的起伏同步。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她刚才的焦躁。她所追求的，或许从来不仅仅是技术的完美无缺，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技巧、乐器与心神彻底融为一体的境界。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驱动着她不断向前，却也让她时常陷入自我否定的困局。

这一次，她没有再中途停下。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渐弱中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余韵悠长。

她缓缓放下琴弓，手臂的疲惫，让她有些站立不稳。轻轻吐出一口气，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禹已经轻轻地托住了她，不过出于礼貌，秦禹托着的是她的腰际。

她转过头，根本没在意秦禹的动作。眼神里带着探询，像是在等待一个评价。

秦禹迎上她的目光，诚恳地笑了笑，没有鼓掌——那显得太浮夸——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纯粹的欣赏：“这次很好。听起来...很不一样。”

白见微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随即，她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但眼中的星光却似乎柔和了许多。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转回头，再次将琴弓搭上琴弦，调整了一下音准，“我再巩固一下这个乐章。”

饱满而深情的琴音再次响起，依旧专注，却明显多了几分从容与自信。

秦禹重新将目光投向监视器，看着画面中那个心无旁骛、与手中乐器融为一体的少女。

或许辅导秦椒功课的事情，可以稍后再提。此刻，他更愿意安静地当好一个观众，守护好这片属于她的、专注而发光的小小宇宙。

直到放学铃声骤然响起，穿透艺术楼的寂静，秦禹才恍然录像已经持续运行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白见微的眉头立刻明显地蹙起，这突兀而霸道的铃声粗暴地打断了乐声的余韵，撕碎了她精心铺垫的艺术氛围，让她无法再清晰捕捉自己琴音中细微的变化。

“没事，时间还很多”。秦禹见状，语气温和地安抚道，驱散铃声带来的烦躁感，“重要的是今天已经找到了那种感觉，有了第一次，下一次就会容易很多。投稿的截止日期还远，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白见微抿了抿唇，虽然没说什么，但蹙起的眉头稍稍舒展，她低下头，开始小心地收拾自己的琴盒，动作轻缓。

秦禹的目光则落回摄像机里记录下的素材。他看着那些被白见微视为失败的多次尝试，沉吟了片刻。这些片段记录了她的挣扎、调整乃至突破的变化。

“这些录像...我稍后整理一下，挑出几个不同阶段的，一起发给你吧”？他试探着提议。

“失败的记录，没有必要”。白见微头也没抬，声音清淡得像拂过琴弦的风。

“唔...或许也有意义呢”？秦禹的语气带着些不确定，但仍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有时候回过头看这些‘不那么完美’的过程，或许比闷着头训练更有效果一些”？

“没兴趣”。白见微轻轻摇头，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麻烦秦老师删掉就好”。

秦禹看着她决绝的态度，心下明了这大概是这位完美主义者处理问题的一贯方式。

但他沉吟一下，又觉得直接删除有些可惜，更担心日后万一她想起需要，或是被误解为自己擅自保留了“黑历史”，反而说不清。

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误会，尤其是避免被这位心思难测的白同学归类为某种有特殊癖好的“变态教师”，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处理方式说得更明白些。

他斟酌了一下，换了个折中的提议：“那这样吧，我把这些视频文件单独转存到一个U盘里封存起来。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你改变主意，或者需要参考一下，也还有个备份。你看这样可以吗？这样我也好彻底清空相机和电脑的存储卡”。

白见微收拾琴盒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抬起，落在秦禹脸上，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似乎是在评估他这个提议背后的动机和可行性。最终，她只是淡淡地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麻烦秦老师了”。

“嗯，没事”。秦禹点了点头，心下稍安。“转存好之后我再把U盘给你”。

“放在秦老师这里就好”，白见微将琴盒收拾好，“对于秦老师，我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