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沟通欲
自从开学初的那股新鲜劲头过去，学生们那股被短暂激起的的学习热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幅消退。
这就是高中漫长学习生涯中必经的疲沓期，也是秦禹这几天站在讲台上最直观的感受。
这并非秦椒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种弥漫在班级中下层的普遍困惑。
那些原本就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的学生依旧埋头苦读，但对于许多成绩在中下游徘徊的学生而言，在经历了几番挣扎却未能在周测中看到显著起色后，那股心气儿便自然而然地泄了。
努力若不能快速兑换成分数，其吸引力便会大打折扣，眼前的安逸似乎更具诱惑。
“李文。”秦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点出一个名字。
正埋头于桌洞世界的李文浑身一激灵，像被点了穴般，做贼心虚地猛地站起来，眼神还有些迷茫。
“这题选什么？”秦禹拿着试卷，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如常，甚至刻意用上了选择题的引导词“选”。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声——谁都知道，秦老师这分明是“钓鱼执法”。李文刚才正沉浸在小说世界里，哪里知道讲到了哪一题，更别提答案了。
“选C！”身旁的同桌压低声音，飞快地递来救命稻草。李文如同抓住了浮木，立刻大声回答：“C！秦老师，选第三个选项！”
“很遗憾，”秦禹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晃了晃手中的卷子，“这是一道填空题。”
李文顿时瞪大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同桌，后者报以看乐子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嘟囔：“那个...老师您刚才不是问‘选’什么吗…”
“看你有点精神不集中，像是要睡着了，故意误导一下你，提提神。”秦禹给了个台阶下，将“看小说”定性为“犯困”。
高中课堂里犯困再寻常不过，这个解释大家都能接受，也保全了李文的颜面。
“哦哦，好...”李文松了口气，偷偷看了眼秦禹，心里有点感激。
“别一直低着头了，”秦禹决定还是稍作敲打，但并不打算没收书籍——那样还得替他保管，徒增麻烦。他用了个幽默的说法：“没听说桌洞还能当枕头哄人睡觉的。”
教室里再次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李文也不好意思地讪笑一下，很是识趣，主动拿起自己的试卷，走去教室后面罚站去了。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课堂规则。
“所以，这道题有人解出来了吗？”秦禹顺势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扫视全班，试图重新凝聚大家的注意力。
无奈，数学这门学科，不会就是不会。这道填空题难度不小，并非简单地建立坐标系就能解决。底下一片寂静，学生们连蒙答案的机会都没有——毕竟这不是选择题。
“二分之根号三。”
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众人望去，只见江巧巧抬起头，目光看向秦禹，轻声报出了答案。
“答案正确。”秦禹肯定地点点头，顺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解题思路，“江巧巧同学能做对这道题很厉害。大家注意，这道题的难点在于它的对称轴并非是常规的垂直或水平方向，而是有些‘扭曲’，需要转换思路，通过分析相对位置关系来计算距离，而不是盲目建系...”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一步步演示讲解。课堂的节奏终于被重新拉回正轨。
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秦禹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才讲完大半的试卷，轻轻吁了口气。
“跟大家打个商量，”他抬起头，却不容拒绝，“就差最后一点收尾了，耽误大家两分钟，把这道题讲完。”
若不是李文那个小插曲，时间本该刚刚好。而且...这张周测卷子出得确实刁钻，一节课下来，竟只讲完了选择题后五道和填空题后三道。
他稍稍加快了语速，但每个字依旧清晰无比，只是黑板上的计算步骤变得略微潦草飞扬。
“思路就是这样，具体的计算过程我就不带着大家一步步算了，太耽误时间。”秦禹最后划上一个等号，将剩余的粉笔头丢进槽内，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下课吧，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他收起试卷，快步走出教室。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同时，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不知是谁先摘了眼镜，重重地把头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紧接着，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教室里齐刷刷地倒下一大片，安静的空气中只剩下疲惫的叹息声。
江巧巧抿了抿嘴，看着秦禹离开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旁边已经瘫软在桌上的秦椒。
“那个..秦椒，让一下，我想去趟厕所。”
“哦好..”秦椒有气无力地应着，勉强往前挪了挪身子。江巧巧侧身挤出去，却没有立刻走向洗手间，而是在走廊里迟疑地踱了两步，目光悄悄望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她看到秦禹正站在饮水机旁接水。
一股莫名的勇气促使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刚才课上答对问题带来的微小自信，此刻成了她开口的底气。
“那个..秦老师...”她声音细弱，带着点紧张。
“嗯？怎么了江巧巧？”秦禹端着水杯转过身，温和地问道。
“那个...这个周末要月考...”江巧巧手指绞着衣角，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弯，最后才笨拙地挤出一句，“...我可能，去不了您那里帮忙了...”
秦禹闻言，理解地笑了笑：“我知道啊。你安心考试最重要。所以一开始就说剩下的报酬月末结完，就是考虑到你有月考，肯定没法过来。”
姑苏一中的月考极为正式，从周六考到周日，完全模拟高考流程，他早就替她考虑到了。
江巧巧抿了抿唇，心里像是被温热浸泡着，又酸又软。原来他早就想到了。“那个...谢谢秦老师..”
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含在嘴里。
“没事，别想这些，专心看书备考。”秦禹的笑容很温和，以为她是在为“少干活却拿钱”而感到不安——以她之前宁愿累着也不愿休息的性格，肯定会这么想。
“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眼下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你的未来重要。”
“嗯...好...”江巧巧用力地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谢谢秦老师，我一定..一定好好考。”
“嗯，老师相信你。”秦禹肯定地回应道。
看着江巧巧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秦禹心里也不由得泛起暖意。懂得感恩，心思纯善，教学第一年就能遇到这样的学生，实在是教师生涯中一份难得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