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狡猾
深秋的晨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凛冽。秦禹站在教师队列里，微微缩了缩脖子，听着主席台上林建国主任意气风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回荡在操场上空。
“...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余天，我们必须分秒必争！教学安排已经明确，一直排到农历新年前一周！这期间，所有活动都要为学习让路，一切为了学习！”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学生们裹在宽大的校服里。秦禹内心毫无波澜。对于高三而言，这是年复一年、无可撼动的常态。
所有人，教师与学生，都被一股无形的洪流裹挟着向前，那场曾经掀起些许波澜的举报事件，在这股强大的集体意志面前，早已显得苍白无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国庆假期就像是一个分水岭——从今天起，除了元旦，应该就再也没有正式的假期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高中生涯的恋爱似乎也并无道理，无他，生活实在是太过枯燥，而且还很压抑。从本质上来说，和游戏，课外书，诸如此类的，其实都可以都视作一种..娱乐手段？
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哈欠。他侧目，看见林雪站在那儿，眼睫低垂，显得有气无力，平日里那份温婉明亮的气质被早起的困倦和仪式的冗长磨去了大半。
“没睡好？”秦禹低声问，视线依旧望着前方。
林雪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同样目视前方地回应：“备课备晚了。想到今天之后就要正式进入地狱模式，提前给自己做点心理建设。”
秦禹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现在建设好了？”
“更绝望了。”林雪小小地叹了口气，“听着林主任这排山倒海的日程，感觉未来几个月的人生色彩只剩下灰白。”
前排几位老教师的低声交谈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内容从一路飙升的菜价、家里孩子小升初的焦头烂额，转到对学校这般挤压师生最后一丝精力的安排私下表达着无奈。
这些琐碎的真实与台上宏大的叙事形成了微妙的对照。
“习惯就好。”秦禹的声音很轻，“每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么。我们那时候，也差不多。”
“是啊，‘我们那时候’..”林雪重复着这个词，忽然偏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对，谁和你‘我们那时候？’”
秦禹轻轻一笑，“我以为我们高中生涯都一样呢，看来林老师过的比较丰富多彩？”
“你觉得就正前方在主席台正高喊‘高考加油’的林主任，从哪里能判断出我生活会过的比较‘丰富多彩？’”
秦禹低笑。
“所以说啊，”林雪感慨一声，“现在的学生压力是大，但我们当年，不也是在各种‘压迫’下，想方设法找乐子活过来的么？区别在于，我们那时候的‘乐子’是看小说，游戏机，他们现在是刷手机、看直播。”
“时代在进步，‘乐子’的形式在变，本质没变。”秦禹叹口气，“都是咱们当年玩剩下的把戏。”
台上，林主任的动员进入了新的高潮，声音愈发激昂：“...要有拼劲！要有狠劲！要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最后的冲刺中去！”
“听到了吗？所有精力。”林雪用气声悄悄说，“包括我们偷偷聊天吐槽的这点精力。”
“那我们是不是在‘犯罪’？”秦禹配合着她的玩笑。
“顶风作案，罪加一等。”林雪一本正经地点头。
两人低声都笑，听着风声和台上慷慨激昂的陈述。
过了一会儿，林雪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低声开口，语气认真了些：“说真的，秦禹，你对这种节奏...能完全适应吗？我是指，除了作为老师，也作为...嗯，一个比较有自己想法的人。”
秦禹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攒动的人头上，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低声道：“如果抛去‘教师’这层身份，我似乎也没有立场对她们的选择指手画脚，不是吗？”
他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昨晚秦椒还在锲而不舍地跟我补充‘条约条款’呢。”
“哦？”林雪被勾起了兴趣，侧头看他，眼角弯起好奇的弧度，“怎么个补充法？说来听听。”
秦禹思忖了一下，那些关于“抵消额度”和“姿势”的古怪争论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还是化为方才的那抹弧度，含糊地带过：“无非是些激励手段...主要是为了让她保持住学习上的那股心气，别松懈下来。”
“当哥哥的可真不容易...”林雪听出他言语里的保留，了然地笑了笑，体贴地不再追问，将话题转向更深处，“不过...我想就算没有‘教师’这层身份，只是作为哥哥，秦椒也一样会听你的吧？这份管教的权利，好像并不完全依赖于职业。”
秦禹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台下那些青春却难掩疲惫的面孔。他想到了总让他操心的秦椒，想到了沉默坚韧的江巧巧，又想到了那个最有主见、行走在独木桥上的白见微。
“嗯...也许吧。”他斟酌着词句，仿佛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不过...有了‘教师’这层身份，可能在管教她们的时候...能更理直气壮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往常的、将责任揽于肩上的习惯。
“她们？”林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不经意的复数。
“嗯...对啊，”秦禹并未刻意掩饰，语气平淡自然，“其实还有一个，苏涂涂。那姑娘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心思活络得跟跳跳糖似的。”
林雪闻言，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新月：“涂涂那孩子要是知道你在背后这样精准点评她，会不会当场就跟你蹦跶起来？”
“那就要看林老师您会不会‘仗义执言’，去她那里告密了。”秦禹侧过头，眼中带着清晰的笑意看向她。
“哟？这算是在威胁我吗？”林雪故意晃了晃脑袋，束起的马尾在空中划出弧线，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小的挑衅，“秦老师，我可不怕你的威胁哦。总不能...连我也一块儿被你划入‘需要管教’的名单里吧？”
秦禹看着她这副故意拿乔的娇俏模样，只是笑，没有立刻接话。
林雪被他看得有些耳根发热，却强撑着架势，压低声音追问：“笑什么？难道秦老师还真有这个打算？”
这时，一阵稍显劲疾的秋风掠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也吹得林雪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秦禹很自然地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大部分的风口。
“不敢，”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依旧含着未散的笑意。“但直播间那么多人，总是需要一个房管的，不是吗？”
林雪立刻听懂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并无怒意，只有流转的暖色：“秦老师，你有时候真是...”
“真是什么？”秦禹挑眉。
“真是狡猾得很！”林雪轻哼一声，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