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那我不客气了
由于现在过年严禁燃放烟花爆竹,连带着年味似乎都淡了几分。但清晨飘落的小雪,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份缺失。
白见微还剩最后一个上午,下午回来便是放假了。
秦禹把姑娘送去学校,本以为回来时所有人都在睡觉,却没想到——
江巧巧正坐在一楼的沙发里,望着花园那边的落地窗。雪还在落,只是根本不成气候,飘到半空就化了大半,偶尔几片落到地面,也只留下一点湿痕,便什么都不剩了。
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秦老师。”她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
“怎么醒了?”秦禹拉上门,又看了一眼二楼,静悄悄的。
苏涂涂昨晚画画,林雪没事陪着她,俩姑娘是不是睡在一起不知道,但这会儿应该都没醒。
至于秦椒——她就是单纯的懒,不是困。如果没事可做,她能睡到中午。
“睡不着了。”江巧巧轻声说,“秦老师要喝水吗?”
秦禹走过来。他的水杯就放在她的水杯旁边,杯口飘着袅袅的热气——这姑娘算着呢,算着他送白见微来回的时间,把水刚好倒上。
从那天之后,江巧巧便再也没有进行过一次主动的试探,也没有让秦禹去许诺什么。她乖巧地在家看书、做饭,被秦椒拉着出门逛街。
秦禹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垫陷了一下,江巧巧的身体微微往他那边歪了歪,又坐正了。她捧着水杯,目光落在窗外零星的雪上。
“这两天和秦椒出门,都看了什么?”秦禹问。这个话题昨天聊过了,但大多是秦椒在说,江巧巧很少开口。
“嗯——”江巧巧想了想,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很热闹。比镇子热闹得多。”
秦禹笑了一下:“像你们去的南京路步行街,什么时候都热闹。”
“但是没有这里好。”江巧巧又说。
秦禹动作顿了顿,偏头看她。“这里?”
“对,这里。”江巧巧点点头,“沪市真的很大。我和椒椒换了好几班地铁,最长的时候坐了四十分钟,然后发现要换班再坐四十分钟。”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些穿梭在地下的人群和灯光,“市区也很繁华,哪里都光鲜亮丽的,但是——”
“但是?”秦禹接了一句。
“没有归属感。”江巧巧轻轻说出了这三个字,“我听过秦老师对这个城市的评价,包容。但对我来说...不如这里,也不如姑苏。”
秦禹眼神有些复杂,靠在沙发靠背上,想了想才开口:“主要原因是你见的还太少。如果未来你在沪市上大学,交了朋友,遇到更多人,你对这个城市就会有更多的认识了。”
“不会的。”江巧巧少有地直接反驳了秦禹,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平常总是显得有些犹疑,但是现在的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笃定——一种很安静的、已经想得很清楚的确定。
秦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先移开了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和每一次她倒的水一样,温度刚刚好。
“为什么这么确定?”他问。
江巧巧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那里没有秦老师,没有大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又飘了几片雪,落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
就像是江巧巧。
每一次都是她主动靠近,又主动退开。每一次都在试探的边缘停下,从不越过那条线。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江巧巧带着些笑意,像是在自嘲,又像是混杂了些别的什么。
秦禹说不好。但偏偏——这姑娘不是在用手段。
她平常用的那些小聪明,用的时候自己也会脸红。而且,江巧巧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自卑,哪怕她本身就有,哪怕她知道。
但是现在,她带着笑意说出来了。那个笑意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我拿自己也没办法的无力感。
秦禹叹了口气。
“秦老师...”她顿了顿,“真的很感谢秦老师这半年的照顾,带着我来到沪市,见到不一样的风景。我以为我和这个城市永远不会有交集。”
江巧巧依旧看着远处的庭院,雪还在落,细细密密的。
“如果我真的有些麻烦秦老师了,秦老师可以说出来。我会...”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会退开的。镇子那边的流言我也会收拾好,不会影响秦老师的工作。”
秦禹沉默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然后他利落地起身,蹲在了她的面前。
江巧巧愣住了。
两个人平常说话,总是她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他的眼睛。但此刻,她的视线终于和他持平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却没有躲闪。
“巧巧,这个时候我还挺希望听到你说‘对不起秦老师’的。”秦禹说道。
江巧巧眼眶有点泛红,声音带着些哑:“什么意思...”
“至少证明,是你又研发了什么小手段。”秦禹的声音放轻了。他终于意识到——这姑娘那天说的所谓“失败的人”,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她接受了“失败”,无论是否坦然,她都接受了。于是,她选择尽可能地留在这里,等着有一天他提出,她就提着行李箱走。
秦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巧巧,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不在这里。如果是苏涂涂邀请你,或者林老师,甚至白见微说培训想找个人陪着,又或者秦椒说她想来沪市旅游——也包括她们一起邀请你的情况。你告诉我,你能接受吗?”
江巧巧眨了眨眼,秦禹的话说得她有些听不明白。
秦禹看着她茫然的目光,咬了咬牙,第一次将某些完全称得上龌龊的念头包装了一下说出来:“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会因为她们来沪市吗?”
江巧巧虽然还是没完全听懂,但她回答得很坚定:“会。大家对我都很好,也很照顾我。如果大家需要我的话...我会过来。”
她点了点头,很认真。
秦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牵住了她的手。
“我会想办法处理好。”他垂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尽力...处理好。”
江巧巧有些动作先于理智做了出来。她的另一只手臂扬起来,轻轻地、稳稳地抱住了他。
“我相信。”她靠在他肩窝里,声音轻轻的,却稳稳的,“一直都相信。秦老师能处理好。”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些。
那片薄薄的、不成气候的白,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起来,落在树的枝丫上,
江巧巧闭上眼睛。
“...好。”秦禹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那我不客气了。”
江巧巧在他肩窝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