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天里最亮的那个星星应该叫什么?
“把我们拉到市里,我们怎么回来?”
下午两点来钟,曹承还没来得及从沙发上把自己完整地拔出来,就被连人带魂地薅到了车上。车门“嘭”地关上,断绝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念想。
“你们打车回来不就行了?”苏建英坐在副驾驶,从遮阳板的镜子里往后瞥了一眼,“哦,对了,小禾,你晕车吗?”
黄禾正襟危坐在后座,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她没坐过汽车,不知道晕车是什么感觉。但她在镇上的公交车上从未难受过,于是谨慎地回答:“没事阿姨,我不晕车。”
“诶,诶——”曹承拖长了调子,从后座举起一只手,“你儿子,你亲儿子,晕车。你们就不考虑一下亲生骨肉的生命安全吗?”
“你个大小伙子克服克服,从小到大坐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真晕死过去。”苏建英头也不回。
“打车费呢?得报销吧?”
苏建英终于回过头,用那种“你是不是皮痒了”的眼神剜了儿子一眼:“我不是刚给你转了五千?”
“一码归一码,”曹承理直气壮,“那是我个人的,这是你临时征用,财务上要分开核算。”
“行,”苏建英干脆利落,“一会儿到了商场,你自己在车上等着,一步别去逛。”
“一码归一码——”
“你再‘一码归一码’?”
“……算了。”曹承识时务地偃旗息鼓,往后座靠背上一瘫,“你说了算。”
苏建英被气得笑出声,转回去不再理他。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出村道,汇入通往县城的主路。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后退——熟悉的田埂、槐树、灰墙黛瓦的民居,渐渐被更宽阔的道路和成排的行道树取代。
黄禾一直望着窗外,看那些从未见过的风景一帧帧掠过。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车窗边沿,玻璃被日光晒得温热,传到指尖,像某种温吞的触感。
这是她十六年来,她去得最远的就是镇上的中学。
曹承在旁边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眯一会。”
黄禾转过头,看见他已经靠进座椅,眼睛阖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眉头没有完全舒展,似乎晕车那话也不全是玩笑。
“嗯。”她轻声应道。
车载音响放着很轻的纯音乐,钢琴声像水珠一样一颗颗落下来。空调的风从出风口静静溢出,带着若有若无的皮革和清洁剂的气息。黄禾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思绪却开始像窗外的树影一样,不断向后流淌。
这条路,以后大概要经常走了。
市一中在县城再往南四十公里,那里有她未来三年的学业,有她从未体验过的住校生活,有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的、没有黄彪的世界。
暂时。
这个词划过心口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说不清的涩意。逃离黄彪,就能逃离所有痛苦吗?
她想起那天在干渠底,被五六个人围着,推搡、辱骂、耳光。如果那天没有曹承路过,她也一样会挨打,一样要独自面对。软弱的人在哪里都会被欺负,这是她从小就明白的道理。逃离一个黄彪,外面还有无数个“黄彪”。
她轻轻偏过头,视线落在身侧。
曹承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车里开着空调,但他那边的车窗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风从缝隙挤进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几缕黑发不安分地翘起,又落下,像水草在透明的水流里招摇。
阳光从那个缝隙斜斜地探入,恰好照亮他半边脸。他的皮肤被光线浸成淡淡的金色,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喉结在衣领边缘投下一个小小的、安稳的阴影。
黄禾忽然觉得,窗外的风景没有他好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让她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正要把目光移开——
肩上忽然一沉。
曹承的头毫无预兆地倒了过来,枕在她的肩窝处。
黄禾浑身僵住了。
那重量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他的头发蹭过她的下颌,带起一阵酥麻的痒。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侧,隔着薄薄的皮肤,像细小的电流。
她的心脏猛地加速,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雀鸟,扑棱着翅膀四处冲撞。
前排——曹文远在专注地开车,偶尔单手调整一下方向盘。苏建英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不时低头打字,大概是在处理工作消息。没有人注意后座。
黄禾小心翼翼地、用几乎是毫米级的幅度,转头看向自己肩头那个人。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很不一样。醒着时那双眼睛总带着懒散的、拒人千里的疏离,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透底下有什么。但现在他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像两小片安静的羽毛。眉宇间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怠也消散了,只剩下少年人干净的、毫无防备的轮廓。
他的鼻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高挺,而是恰到好处的、流畅的线条,像用最细的笔尖一笔勾勒出来的。他的嘴唇……黄禾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曹承的五官其实不算很特别,好在骨相很好,五官很融洽。除了眼睛无神外,男高里面也算得上好看了。
不,他眼睛也是漂亮的,她想起他给她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的时候,眼睛不是无神的。他会偶尔认真地、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那种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但她看见了。
她见过很多次。
而现在,他靠在她肩上,睡得毫无知觉。
黄禾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不是刻意的动作,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怕他滑下去,怕他摔着,怕他睡得不舒服。
她的手掌轻轻抵在他后背,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还有体温,比她的掌心要高一些。
他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不是运动后那种汗味,也不是洗衣液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沉、更旧的气息。像放了很久的书页,像老家具木头里渗透的时光,像雨后的图书馆。说不上好闻或不好闻,只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想靠近,想再闻一下。
【我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毫无预兆地浇下来。
黄禾猛地抬头,看向前排。苏建英还在看手机,曹文远的后脑勺纹丝不动。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应该推开他。立刻、马上。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让自己坐得更低一些,让他的头靠得更舒服一些。她把手臂收回来,又担心他失去支撑会倒下去,于是重新绕过去,这次更加小心翼翼地,轻轻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吵。可是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瞬间。
车窗外的天空很蓝,云朵一团一团的,像撕开的棉花糖。纯音乐还在放,换了一首,是没听过的曲子,温柔得像晚风。
她想,就再靠一会儿。一小会儿。
然后曹承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黄禾吓得差点弹起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抽回手臂,迅速低下身子,将他往自己肩头扶正,恢复成最初靠着的姿势。动作快得像做贼,心虚得像偷了东西。
“……怎么了?”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曹承扶着额头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惺忪,像是从很深的梦里刚浮上来。他眨了眨,适应了几秒光线,才慢慢开口:“做梦,梦到摔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混在音乐里,低低地落进她耳朵:
“没事吧?”
“没事,这不是被你接道了嘛。”
黄禾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倾泻而入,在他和她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层细碎的金粉。那些金粉缓缓飞舞,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其中安静地、确定地发生。
“……诶???”
***
商场很大。
大得黄禾一进门就失去了方向感。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灯光,明亮的橱窗里陈列着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品牌,扶梯上上下下,人群来来往往。她下意识地抓了下衣角,像怕被这人潮冲散。
苏建英的目标非常明确——化妆品区。
曹承原本是打算履行拎包职责的,但路过中庭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宣传着新开了一家网吧。
“妈,你们先逛,我去那边转一圈。”
苏建英头也不回地挥手,像赶苍蝇。
曹承又看了黄禾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有事打电话。”
这家网吧原来开业这么早,另一世经常来这边,因为贵,所以机器好抢,现在看看有什么充值活动。
“小禾,来,这边。”苏建英已经在前方招手了。
黄禾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黄禾经历了她十六年人生中最魔幻的一段时光。
苏建英领着黄禾去了化妆品区域。
开始的时候苏建英目标明确,直奔护手霜的柜台,就像她说的一样,只买支护手霜,教教这孩子怎么保养。
但进了店之后,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这个牌子的护手霜滋润,你手上有茧子,用这个好。”苏建英拿起一支,拧开盖子闻了闻,点点头,放进购物篮。
然后又拿起另一支。
“这个味道清淡,平时用。”
放进篮子里。
“这个是.....”
又放进去了。
黄禾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姨,不用买这么多的,我……我一支就够了。”
苏建英头也不回:“一支怎么够?家里放一支,宿舍放一支,书包里再放一支随身带着。这才三支,多吗?”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苏建英又拿起一支护手霜,仔细看成分表,“你听阿姨的没错。女孩子的手很重要,尤其是你还要写字、做题,手一干,写字都不舒服。”
黄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导购小姐眼尖,立刻凑过来热情推荐:“这款是新出的套装,洁面、水、乳、精华四件套,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清爽不油腻,开学军训用正好。”
苏建英眼睛一亮:“对,忘了军训这回事了,得做好防晒。”
“阿姨,真的不用——”黄禾的声音淹没在导购热情的讲解中。
黄禾像个局外人,看着苏建英和导购一问一答,购物篮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护手霜、洗面奶、爽肤水、乳液、防晒霜、面膜……到最后,篮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建英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下,看着满篮子的战利品,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够了。”
黄禾看着那堆东西,只觉得眼前发晕。
导购麻利地打包,苏建英接过那几个精致的手提袋,转身塞到黄禾手里。袋子不重,黄禾却觉得双手像托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走吧,还有衣服没买。”苏建英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
黄禾抱着那几个袋子,脚步有些飘。她偷偷看了一眼苏建英的侧脸——阿姨脸上带着那种买完东西后的满足笑意,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走了几步,苏建英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她:“小禾,阿姨跟你说个事。”
黄禾立刻站直了:“您说。”
“这些东西,”苏建英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不是白送你的。”
黄禾的心猛地一紧。
“你得帮阿姨一个大忙。”
来了。黄禾在心里想。果然是这样。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不过这样也好,说出来反而更让自己明白:“您说,什么事?”
苏建英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这孩子,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
黄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抿着唇,等她说下去。
“你帮阿姨看着点曹承。”
“……啊?”黄禾愣住了。
苏建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当妈的那种无奈:“我和你叔叔工作忙,没时间管他。那小兔崽子性子又野,没人看着,他能把自己放养成野人。得有个靠谱的人拴着他,管住他。”
黄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让她……管曹承?曹承管她还差不多。
“可、可是我……”
“你不用怕,”苏建英压低声音,凑近她,像在传授什么秘诀,“我告诉你,管曹承其实特别简单。”
黄禾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越好看的女孩说话,他越听。”
黄禾:“……?”
苏建英一本正经地举例:“幼儿园的时候,就因为小女孩一句话,这小王八蛋第二天就把我的钻戒偷走送人家了。”
黄禾:“……”
“所以,”苏建英拍了拍她手里的袋子,语重心长,“阿姨给你的这些东西,都是武器。专门对付曹承用的。”
黄禾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乱七八糟。
苏建英看着她那副样子,满意地笑了笑,没再逗她,挽起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之后,苏建英又带着她去了好几家服装门店。
她像个任人摆布的娃娃,被苏建英和热情的导购小姐推进试衣间,拉出来,转个圈,再推进另一间试衣间。
一件,又一件。白色的,浅蓝的,碎花的,纯色的。出试衣间,转个圈,再进试衣间。起初她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会偷偷看一眼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苏建英的兴致越来越高,每一件都说好看,每一件都想买。导购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夸“小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黄禾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在试衣间进进出出,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终于,苏建英意犹未尽地停下来,看着那一堆被她挑中的衣服,满意地点头:“差不多了。”
黄禾看着那堆衣服,又看看自己身上最后试的那条白色连衣裙——苏建英说这件最好看,让她直接穿着,不用换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裙摆,裙摆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摆动,软软的,凉凉的。
***
傍晚五点的阳光,从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
苏建英拎着最后两个购物袋,不满地拨打手机:“这一大一小的,跑哪儿去了?还等着他们拎包呢。”
曹文远在电话那头说自己已经在车里了。曹承接起电话时,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按摩椅的震动声和舒缓的轻音乐。
“等会儿哈,”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我这时间还没到,扫码十分钟,还有三分半钟。”
曹承正躺在一台银白色的共享按摩椅上,闭着眼,一脸享受。那表情像退休老干部在公园晒太阳,和周围川流不息的年轻人群格格不入。
苏建英站到他面前。
曹承睁开眼,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母亲身后两手拎满购物袋的黄禾。
他坐起身,理直气壮地辩解:“拎包是个力气活,我得积蓄力——”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苏建英,落在她身后的黄禾身上。
然后,他就那么愣在那里,后半句话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穿裙子的黄禾。
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料子很轻,像夏天的云。圆领,刚好露出她细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裙摆及膝,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摆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她的头发被挽了起来,在后脑勺扎成一个松软的丸子,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落在耳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灯光下,她露出的一截后颈白得像新瓷,细腻的绒毛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脸上有了极淡的妆容——或者说,苏建英只是给她上了最基础的隔离和防晒,将那层常年笼罩她的、营养不良的蜡黄彻底洗去。此刻她的皮肤透出一种健康的、莹润的白,不是那种刺眼的惨白,而是像羊脂玉被月光浸润过的温润,自内而外地透出薄薄的粉色。
她的眉毛被稍稍修过了,不再是原先那两道稍显凌乱的野生眉,而是更加清秀、舒展,像初春刚刚抽芽的柳叶。睫毛似乎也变长了——或许是卷翘了一些——垂下眼时,那阴影便格外分明。
她的嘴唇。曹承忽然注意到她的嘴唇。以前总是因为紧张或干燥而抿成一条淡色的线,现在却泛着自然的水红色,润润的,像清晨带着露珠的玫瑰花瓣。她没有涂口红,那颜色是她自己本身的唇色——只是被保养和滋润之后,终于显现出了原本的样子。
她整个人站在商场的灯光下,像一颗被擦拭干净的星辰。
曹承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夏天垃圾堆旁,她穿着过时的旧校服,脸上蒙着灰,眼神像一头警惕的幼兽。他想起她换上他那件旧白衬衫的那个清晨,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他觉得她像会发光。那一刻他以为那已经是她最好看的样子。
原来不是。
原来她只是被灰尘覆盖得太久。
原来她真正的样子,是会让所有目睹的人,在某一瞬间,忘记呼吸。
“瞧你那傻样,”苏建英没忍住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计谋得逞的得意,“愣着干嘛?接着,该走了。”
曹承如梦初醒。
“啊,现在?几点了?”曹承看了看手机时间:“才五点,现在就去吃饭?”
“吃不上了,我那边又来事情了,得走了。”事业期的苏建英休息时间少的很。
曹承道:“饭店我都定好了。”
“那你和小禾去吃吧,我和你爸先回去。”
“行吧。”曹承语气有些失望。
“那我和你爸走了啊,你们再继续玩会吧。”苏建英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阿姨再见……”黄禾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脚步声远去。商场的喧嚣重新涌上来,音乐、人声、广播里甜美的女声。
“……走吧,”曹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先去吃饭。”
他转身,朝扶梯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
夜色降临时,黑色的帕萨特正在返回县城的公路上平稳行驶。
车载音响已经关了,车厢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与路面摩擦的沙沙声。
苏建英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份快餐盒,就稍稍吃了两口。她没胃口。一整天都在赶,从这里到那里,从商场到公司,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她习惯了。
曹文远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妻子。
“怎么对那小姑娘这么热情?”他开口,“还真准备给你找个儿媳妇?”
苏建英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上。那些光点连成线,像流动的河。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好东西当然要趁早。”
“小禾那孩子,心性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苏建英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承承又不是真的小孩,这方面的事,他心里有数。我不过是帮他一把。”
“对了,我之前不是让你问他那个事吗?”
“什么....哦,问了”
“怎么说?是不是和小时候算命的说的一样,龙凤胎?”
曹文远沉默了一下:“谁说龙凤胎了。”
“大师说的,生俩,一般大的姐姐弟弟,不叫龙凤胎叫什么?”苏建英不满意,“别岔开话,他到底怎么说的?几个?几岁结的婚?媳妇哪里人?”
“……他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时还没结婚。”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苏建英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没结婚?他不是说那时候都三十好几了?”
“嗯。”
“他在干嘛?”
曹文远没有回答。
“那你在干嘛?”苏建英转过头,看着丈夫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我这个当妈的……又在干嘛?”
曹文远一脸无语的表情:“我说,你怎么跟个老太婆的,瞎操这心干嘛?”
“我瞎操心?你妈当时怎么唠叨我的?”
“.......”